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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洛阳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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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摇头:“那是因为陛下病着,病着的人糊涂,容易应事。”

蔡琰在父亲身边坐下来:“父亲方才说的句句在理,可若坐上去的,是个好人呢?”

“好人会老,会死,会换。”蔡邕说,“制度不会。长明这一郡,立的是每件事具体的章程,是行事的尺度与规矩,不是靠谁是个好人。”

刘亮望着老人,半晌才开口:“岳父说的对,制度比人长久。可制度也得有人立。没有人,制度立不起来。换个人,制度就废了。”

蔡邕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的是,立一套换谁坐上去都坏不了的规矩。可要立这规矩——”刘亮说到这里顿住。

要重定天下规矩,非得坐上那个位置不可。几年前陈公那句话忽然响在耳畔。

蔡邕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笑了一声,拄杖走了。蔡琰在后头冲他摇摇头,示意父亲没生气。

腊月十六,洛阳过来的褒书到了阳翟。核曹把褒书抄件和三道弹章的驳回抄件一并贴上衙门口的公示板,白纸黑字,公示七日。

因着这事,街上的铺子挂出红布条庆祝,渡口敲了好一阵锣鼓,当日茶棚里讲案的说书人又添了新段子——“贤太守,一道自陈表,驳回三道弹章”。

襄城满家的二管事顺着这股风就上门了,上回撤单撤的果断,定钱都没要回。这回他把开春三千刀纸的订单重新递上来,赔着笑,一个字不提定钱的事。

“王掌柜,上回……上回是柜上听岔了话。您看这单——”

王皓把单子推了回去:“呀,可真是巧了,最近几年的排期都满了。实话不瞒您说,荆州蔡家那头包圆了南路的纸,除了早先签下的单子跟北路的旧例,满家这三千刀,得排到五年后。”

二管事额头沁出一层密汗,起身连连作揖:“王掌柜,满家也是老主顾了,可能再通融通融?上次那事——”

王皓笑得比方才还要温和:“老哥说的这是哪里话,府君的章程立了就从没见过改的时候。这礼,在下也不能收。”他指了指墙上的章程。

满家二管事抱着单子退出去,走到货栈门口,叫两个伙计把带来的礼原样抬回车上,没敢留。

当夜王皓拟的新规矩就递到刘亮案头,王皓兜着手,眼观鼻鼻观心,等着刘亮表态。

刘亮对着单子笑了笑,笑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提笔签了字。

纸坊南路由荆州蔡家独家、北路由甄家独家。颍川以外南北两路的长明纸就定死了这两家。

东边跟西北还是小商行在跑。

其中一条:订单未交割,故主可在交割日加定。

这几条,是给上午那句“排到五年后”打的补丁。

当夜魏三来报:满家二管事回襄城,被大房叫去骂了一宿。满家主家的赔罪帖子已经上了路。

“帖子照收。”刘亮说,“排期不动。”

核曹归档那日,荀绍把邸报抄件逐条誊进总档。誊到“更置州牧”那一条,他搁下笔看了看案头的刘亮。

“照录。”刘亮说,“往后这一条底下,添的事更多。”

荀绍誊完,发现“更置州牧”那条底下,刘亮用朱笔点了三个点。

他没见过府君这样批邸报。那三个点不大不小,不偏不倚,落在“选清名重臣以居之”的“居”字底下。

荀绍没问,刘亮也没说。

陈纪那日也来了核曹。他把平议席新具的一份文放在案上——阎五案的三条断狱规矩,验状、对质、当众,请府君颁行颍川四县,往后各县断狱照此三条。

“阎五的案判完定为判例。”陈纪说,“这三条是规矩。判例管案子,规矩管官员——府君,褒书会旧,弹章会烂,这三条印出来发下去,各县各乡天天用。”

“印。”刘亮说,“印端正些,下发下去。”

腊月里的事收了尾。

核曹,年终盘账。

长案两头,陈乐拿着本子念数,顾皓月边算边写。算盘珠子打的噼啪响,炭盆的火烧得正旺,案头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

算盘替了算筹一年,如今连南北商号的帐房都跟着义学叫它“顾筹”。

一阵算盘声落下。

“纸坊,十一月,出纸四万一千六百刀,入——”陈乐念到一半卡住,“等会儿,这行不对。”

“哪行?”

“入钱。上月是三成现钱七成挂账,这行写的对半。”他凑过去指,“你看——”

顾皓月也正伸手去指那一行。

两根指头碰到同一行字上,又同时缩回来,谁也没抬头。

“对半是对的。”顾皓月把册子转过来,“蔡家那笔走的现钱,拉高了。上月底下有一行小注,你没仔细看。”

“哦。”陈乐翻回去看,看完嘴硬,“我看了,我就考考你。”

“嗯。”顾皓月拨着算盘,“考完了?”

“考完了,嘿嘿……顾先生满分。”

账核到军费那一册,两个人都慢下来。

“今年军费,花了不到三成。”她说,“炉子、箭、甲,一样没少造,钱没破线。”

“钱越来越多,说是三成,现在能用到军备上的钱比前年多出几倍。”陈乐说着,突然笑了,“过完年我还想给营里配上臂弩,还有马镫子。望远镜在试着做了,到时候我那营里人手一个……”

“这事你得跟他商量。我只管记账。”

顾皓月说完,把军费册合上塞回架上。

剩下两营过去一年的损耗报备核到了后半夜。临时借过来的新伙计送来两碗热汤饼,搁下就走,走到门口又探头:“陈侯,您那碗没放芫荽——陈夫人的那份是添了茱萸酱的。”

陈乐一口茶汤喷出来,打湿了顾皓月刚誊好的册子,咳个不停。

顾皓月剜了陈乐一眼,笔下没停。

陈乐盯着那两碗饼,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辛苦。

“笑什么。”顾皓月说,“核账。”

“没……没笑。哈哈哈哈哈。”陈乐见她脸色不对,赶紧端起碗,“喝汤喝汤。”

她耳尖红了一层,灯光底下看不真切。算盘珠子照旧噼啪,就是中间错了两颗,她又拨回去重算。

账核完,四更正过。陈乐把最后一册合上,伸了个懒腰。

“总算完事了,”他感慨,“这年报整的,累挺。”

“核完了就能安心过个年了。”顾皓月把算盘归位,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册子函好,签条贴齐。顾皓月把最后一函抱上架子,忽然想起什么:“义学那一册,邴让昨日送来一张条子。开春要添两个村的义学,娃们坐不下了。”

“塞给你,就是知道你能办成。”陈乐笑。

“办成什么?”她把条子摊平,“先生招不够。邴让现在是一个顶三个用。”

“先让上一届毕业的娃去教娃。”陈乐说,“狗娃子那套,大娃带小娃往下传。春耕之前地里没活,正好还能让他们挣点口粮,学业也不至于落下。”

顾皓月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掂了掂,有点意外的瞅了他一眼:“是个正经主意,那我明早回他。义学能添,先生就按你说的这个法子先顶着。招人这事长期放出去。”

她起身披上斗篷。陈乐张了张嘴。

“皓月——”

她停住,没回头。

“没事。”陈乐说,“路黑,我送你。”

“送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的核曹,隔着三步。更鼓远远响了两声。廊下一片漆黑,他把灯笼往她那边偏了偏。

走到她院门口,她站住了。

“陈乐。”她说,“明年盘账,你念账的时候,别跟念书一样念。”

“啊?”

“念得我打瞌睡。”她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又转身从门缝里递出包东西:“平喘止咳的。”

门又关上了。

陈乐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低头一看,触手还温着,是两块灶糖。

他把灶糖揣好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从怀里捏了一块扔进嘴里,甜味儿在口腔里荡开。他没忍住,低低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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