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理了理袖子,跨进核曹的门槛。
他没看刘亮,径直走到西席那张案前站定,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郭嘉。
“家底盘成总账,贴榜公示,大汉十三州府,哪个敢把自己的底亮给天下人看?你可知这帐若贴出去,多少人的眼睛要红?!”
“已经红了。”郭嘉盘腿歪在凭几上,“大演之后,豫州的兵甲、连弩。文若,捂住是没用的,你以为不贴榜,人家就不知道豫州有多少东西?藏起来照样招人惦记,可若我们大大方方摆出来,那些人反倒发怵。”
“你——”
“都住口。”
刘亮从案后走出来,去档架抽出一本账册,拍了拍灰。
“盘。”他说。
荀彧转过头来,看着刘亮,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公,彧不是在同奉孝争。彧是要问公一句:这帐贴出去,公可是嫌豫州太安生?”
“说下去。”
“好。那彧就把话说透。”荀彧往前半步,“豫州如今有什么?田是新量的,人是新收的,兵是刚练的。家底刚攒起来,底子还没硬。这时候把底亮出去,外人看见的是什么?看见的是豫州有粮、有兵、有钱。看的人里头但凡有一个动了心思,就是豫州之祸。”
“祸从哪儿来?”刘亮问。
“洛阳、冀州、也可能是北面的幽州。《左传》有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公上个月在洛阳殿上说了什么,满朝都听见了。‘护洛阳东藩’这五个字把豫州抬高了,四面八方的眼睛就越得仰着头看。这里头,有敬的就有恨的。”
他缓了一口气。
“远了不说,袁公路看了这榜,他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不是怕,是馋。刘长明有这么多粮,这么多兵,这么好的一条路,他走不通,可他还不能抢吗?除了他,十常侍、东边各藩国、北边连年战乱的地界,哪个不想把嘴伸过来咬一口?”
荀彧盯着刘亮的神色。
“彧再说一句难听的,公如今的根基,是这三年间打下来的。可这三年,豫州没打过一场大仗。兵练得再好,没见过血。这时候把底亮出去,是让天下人先看清了咱们的虚实。兵法有云,形人而我无形。公今日把形亮给人家,来日人家就照着这个形,来打公。”
刘亮听完,没立刻开口。
他走到案前把手里那册摊开,翻了两页。
“文若,你说的其实我都想过。”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可你想过没有?不亮,就没事了?狼会因为羊不反抗就不吃了它了?”
荀彧没接话。
“你把家底藏起来,洛阳就不看了?冀州就不问了?袁公路就不惦记了?”刘亮看着他,“奉孝说得对。藏出来的富,招的是贼。你把东西锁在屋里,外头的人只会猜,越猜越玄。猜到最后,人人都觉得你家里堆着金山,人人都想撬你的家门。”
他顿了顿。
“可你要是把门打开,让所有人看见,你家里是有些东西,但东西不多不少,有数。想伸手的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荀彧皱眉:“公说的是胆气,彧说的是分寸。”
“所以分两档。”刘亮说,“明档贴榜:田亩、户口、仓粮、学舍,这些亮出去。暗档入库,军器、钢数、弩、马具,一个数都不出这间屋子。”
荀彧盯着他看了半天。
“公还是没说实话,亮出去的那几样也够招人眼馋了。袁公路看见这个,就知道豫州有多少丁,能征多少兵,能养多久人。”
“所以我才要他看见。”刘亮说。
荀彧一怔。
“文若,你当我是为了让天下人看豫州有多少东西?”刘亮看着他,“我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些东西后头是这册子上颍川二十六万户百姓的,往后这后头站着豫州的百万户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袁公路想抢,抢的不是我的粮,是这一州数百万百姓的粮。他抢的不是我的兵,是豫州数百万家的子弟。这件事,他越看得清楚,就越不敢动。”
荀彧怔在原地,没说话。
“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的是豫州被人当肥肉。可文若,豫州现在最大的护身符,是豫州一地站着的人,他们想动,得掂量掂量这几百万人给不给!”
堂上陷入沉默。戏志才从刚刚就闻声而来,他站在案边听了半晌,手中的账册一直未放下。
荀彧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公这是被奉孝激起了赌性,你在赌,赌那些人不敢伸手。一个袁公路不敢,若是两个、三个、一起来分呢?届时公又当如何?”
“那更好。伸手的人,天下人都看见了。豫州站着理,打谁都不怕。”刘亮放缓了语气,认真道:“文若,南宫那边汤药未断过,陛下——,两位殿下年幼,宦官与大将军府各忙各的征兵征粮,宗亲走的走跑的跑,都在换各地界避祸。”
“洛阳,快乱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藏不藏这些东西,那把火也迟早烧到豫州,烧到颍川。”
荀彧沉默片刻,他泄气般缓缓把袖口放了下来。
“从哪儿盘起?”
“就从长明村第一座炉盘起。一样样来。”
戏志才把六册空白总册在案上排开,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刘亮问。
“下官进核曹时档库就一间屋。如今府库足有五进。使君,档比人会说话。”
刘亮点点头,没再多说,冲顾皓月道:“你先说一句。”
顾皓月把帛卷搁下,没急着报数。
“数都在这儿,单最近两个月,豫州新入册一万余户。”她说,“但这些都不是家底里最紧要的。粮食会吃空,银钱会用尽。但豫州的章程能立得住,明年这个数就还在,人还会继续涨。”
她说完,把帛卷推到案中。
“盘。”刘亮说。
纸坊里,姜氏把账抱来,当着刘亮的面一样样开始报:如今纸坊的烘焙墙二十四面,日夜不停。收料点三十一个。如今一天出的纸,抵得上建坊头一年时一季的数。
“印书呢?”
“印坊三班倒。”姜氏说,“校书台签押过的本子,如今卖到各州。书商的单子排到入冬了。底档一书三处存。义学藏书屋、纸坊地库、核曹档库,三处的册数上月核过,一处不缺。”
戏志才在旁补了一句:“藏书屋如今藏书四千一百卷,其中一千三百卷,是这两月来投的士人捐的。使君,书这个东西,如今是自己长着腿往咱这跑。”
“校书台呢?”
“开过两回台。签押的本子出了九种。邴先生回,照这个势头,明年今日,天下的藏书人家都要把本子往这儿送。”
报完,姜氏没走。她在原地站了站,搓了搓手。
“使君。”她说,“坊里有个事想求您。”
“说。”
“坊里那幅字,俺师父的名字挂了两年多了,纸都黄了边。坊里的娘子们凑钱,想请城里最好的裱匠重新裱一回。”
刘亮看着她,忽然问:“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吧?”
“七十四了。”姜氏的声气低了些,“如今干不动了,就每日坐在坊门口,看着人出纸。”
刘亮沉默片刻。
“不用坊里凑钱。那幅字,州府请最好的裱匠裱好,往后挂进州府大堂。”
姜氏猛地抬头。
“挂……挂进州府?”
“就挂州府正堂。”刘亮说,“正壁挂榜,侧壁挂她的名讳。往后写长明纸的人,得知道这纸是怎么来的。”
军器监的数,张铁来报,报完就封进暗档。
高炉六座,灌钢的炉子两座。去掉列装的数儿,库里还存着一千五新甲,刀矛各若干,念到弩车那一项,张铁停住了。自己把那一页抽出来,双手递给刘亮。
“这一页,俺谁也不给看。”
“做的对。”刘亮把那页收进暗档,“老张,往后军器监的总数,只有你、我、柱子、石头四个人知道全数。”
陈乐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哥,弩车那东西,大演那天都亮出去了。洛阳来的那几个探子看得清清楚楚。还藏着做什么?”
张铁回头看了他一眼。刘亮把那一页接过来折好,压进暗档。
“他们看见了二十辆,夜里睡不着,得猜豫州还有几个二十辆,让他们脑补去。”
张铁:“公,柱子那小子,如今能顶半个俺了。”
“啥时候能当一整个张师傅呢?”刘亮笑了,起了玩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