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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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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能成,俺这手艺他还有的学。”

刘亮放声大笑,转头让戏志才记上:柱子出师了,顶半个张铁。

暗档合库的时候,戏志才把最底下压着的一张纸翻出来,请示归放。

那是刘亮去岁的亲笔:军费不过三成,府里谁也不敢破。

“这一张,”刘亮接过来,亲手压回暗档最底下,“永远压在最底下。上头的东西再多,也不能把它顶起来。”

盘到第六日夜里,荀彧独自在档库待到三更。

刘亮寻过去的时候,他正把六档总册码完,立在架前看了很久。

“文若。”刘亮说,“还在想那日的话?”

“想通了。”荀彧没有回头,“奉孝是对的。家底这个东西,藏不出太平。亮出来,至少亮得明白。”

“你是谨慎。”刘亮说。

荀彧转过身来,笑了笑:“公身边,如今是什么人都有了。”

“人都是聚起来的。”刘亮说。

档库里静了片刻,荀彧把最后一册推上架,吹了灯。

路、田户、钱仓这几项,一总报来。

陈乐把图铺在堂上,手指头顺着灰石线往东划:“阳翟到陈留界,直道通了,一百三十里。往北修到洧川,往南接到汝南。脚钱降了四成。”

大牛在旁边插了一句:“道平了,夜里都有人走。斥候营在道上设了六处夜哨,商队凑钱,拦都拦不住。”

刘亮点头:“不拦。加派夜巡,募兵的事不停。”

荀绍从郾城回来,风尘仆仆,带着汝南清丈总册。人在外头晒黑了一圈,说话却还是慢条斯理。

“汝南三十七县,清丈完毕。”他把总册呈上,“阳翟带去六十人分派各县,又从当地流民中挑了六十人学丈,如今一百三十二人能独立量田、对册、断争、立契。往后一年一巡。”

“田册是死的。”刘亮把总册搁下,“这些人,才是这一项的家底。”

顾皓月最后报钱粮,三句话完事:府库钱若干、平准会股若干、官仓粮若干,全州合计一百二十余万户。报完把帛卷一合。

陈乐凑上去:“皓月,军费那一栏,今年能不能多拨一成?”

“不能。”

“骑兵营在扩,甲要补,马要买。求你了!”

“军费不过三成。”顾皓月把帛卷往案上一搁,下巴往刘亮方向一扬:“他定的规矩,你问他。”

陈乐转头看刘亮。

“哥?亲哥!”

刘亮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找我也没用。这条线是我自己立的,我先破了,往后谁还守?”

陈乐蔫了,缩回角落去。

典韦蹲在堂口啃饼,闷声笑了一下。

最后盘人。

义学娃娃在册四千七百,讲席三十九位。向先生的《左传》开课那日,窗外站的人比屋里坐的还多。

军器监、纸坊、印坊、染织坊,匠人在册九百余。郡兵一千二、骑兵营六百、虎贲营三百四十,这个数还在涨。

盘到这儿,郭嘉忽然从怀里摸出一片旧木牍,搁在案上。

“主公,人这一项,别光记总数。记上谋士:两个半。”

“两个半?”陈乐在旁边乐了,“那半个是谁?”

“自然是我。”郭嘉说,“我只出一半力,剩下半个人留着看你们出错。”

荀彧板着脸,嘴角却动了动。

典韦正蹲在堂口啃饼,闻言举手:“那俺算啥?”

“二哥你算门神。”陈乐说,“你一个顶一千个兵。”

“那大牛呢?”

“大牛算狗。”陈乐说完就跑。

大牛嗷一嗓子追出去,笑声跟着传出去老远。

八月初九,王妮的字挂进州府。

挂字的前一夜,裱匠在灯下守了整宿。姜氏陪在一边,看着他把旧纸托上新绫,忽然问:“师傅,你裱了一辈子字,裱过这样的没有?”

裱匠摇头:“裱过名家的,裱过官家的。妇人的名字裱进州府的,这还是头一个。”

“那你仔细些。”姜氏说,“俺师父这名字比名家的字还重。”

挂字那一日,老太太拄着棍,从纸坊走到州府,进大堂的时候,里头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她。

她走到侧壁跟前,仰头看着那两个字。

王妮。

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就那么虚虚地抚过去。

“当年俺进城,包袱里装了四百二十七张纸,能用的就二十七张。府君让俺回去接着试,总有试出来的一天。”

堂上没人出声。

“后来纸成了,有了水碓,有了焙墙。公问俺想写个什么字挂上去,俺想着,俺这名字是长明村给的,就用俺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着刘亮,眼眶湿润,忽然笑了。

“公,法子是公的,俺只是带着人试了出来。俺的名字咋配挂进州府呢?”

刘亮走下台阶,搀扶着老太太让到一旁坐下。

“阿婆,法子是我的不假,可没有你带着人一遍遍的试,就没有现在两文钱一张的长明纸。”

他看着那幅字。

“州府的墙上,挂的该是为豫州、为天下在做事的人。”

王妮没再说话。出来的时候,姜氏扶着她,她忽然攥住姜氏的手腕:“妮子,你记着,往后这坊里每出一张纸,咱们的名字就跟着这张纸,走州过郡。别让这名字坏了。”

姜氏红着眼眶点头。

八月十一,总账盘完。贴榜那日,市口人山人海。

这些日子,洛阳的邸报,字一日少过一日。冀州的信说,粮价又涨了,城里人开始存糠。南阳来的商队讲,劳军的条子发到了路上,荆北的信说,徭役重得连船都征走了。

只有阳翟这面榜上,全是实数。

有个过路的徐州商贾,把榜从头看到尾,看到一半拉着旁边的本地人问:“你们这儿……一直如此?”

本地人不明白:“哪般?”

“粮有价,讼有榜,夜里有哨,娃娃有书念。我们徐州如今路上连走夜路的人都没有。你们这儿……”

他仰头看着那面榜,半天才艰难的吐出一句话:

“太平盛世般的光景。”

本地人想了想,纠正他:“一直如此?不对,是俺们使君来了后才这般。”

入夜,种拂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种拂府上的老仆,一路快马加鞭,到州府门口时马腿都在打颤。

长明:

洛阳近月风声不好。常侍府有人进言:豫州富甲天下、物阜民丰,而州牧自专,赋税不输京畿,私库之厚甚于少府。此语已入西园。有人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句,说豫州去年秋赋只解了应出之数,余者尽入州库。

老夫在台里听得几句。常侍府的人已经动了,似有遣使之意。早作打算。

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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