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行:
新君冲龄,未能亲政。皇太后临朝,此外戚何进。
宫中旧人预政,十常侍。
朝堂之上,袁氏。
“袁氏。”郭嘉笑了一声,“这会儿,袁本初该在洛阳忙着站队了。”
“士人重名,洛阳一旦有变,此一方波及最广,而应之最迟。”荀彧道。
刘亮听着他们低声议论,他铺开豫州舆图,手指在图上一处画了个圈。
“北边直面洛阳,信使、探子、溃兵,都打这条道来。东边,沛国、梁国,地势平,无险。汝南地大人杂,流民棚多,怕的是乱民裹挟。西边颍川接司隶,关津最密。”
“议一议,怎么守?”
郭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片刻:“各营原地一兵不调。四境关津,查验加一倍,进出登记。粮车编伍,十车一哨,驿站换人不停马。”
“这事就包在俺身上,一只兔子过界,都得报上它是从哪来的!”典韦拍了拍胸脯。
一句话惹得众人都笑了。
荀彧补了一句:“往来客商,照旧放行,一依旧例即可。若为人所窥,知豫州在防,则防同虚设。”
刘亮点头。
事定下,各领各的差事下发下去。
议事散后,荀彧留下来收拾图。刘亮站在图前,忽然问:“文若,你说,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彧想了想。
“卖官的皇帝。也是撑着这个家的皇帝。家没撑住,不怪他一个人。”
国丧期间,郡国要上两道表:奉慰表,慰皇太后与新君。另一道贺新君即位。
刘亮拟了两稿都不满意,搁回在案上。
蔡琰来取父亲要的书,看见刘亮愁眉不展的模样。
“我来试试。”她说。
刘亮把笔递给她。
她坐下来先看了一遍刘亮写的底稿,没有思考很久,提笔写就。奉慰表,哀而不伤,臣子之礼一毫不缺,攀附之意一字全无。
贺表落脚在社稷,通篇没有一个字提豫州的功。
荀彧读完把表搁下,看了刘亮一眼。
“怎么样?”刘亮问。
“这表递上去,洛阳读表的人要问一句:豫州谁在执笔。”荀彧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之意。
刘亮拿起那两道表,又看了一遍,笑了:“夫人这表写的,比我写的还像我。”
表递上去,十日后洛阳回文,温旨嘉慰。郭嘉拿着回文看了半天:“满朝这时候忙得脚不沾地,还能回一道温旨,这回旨的,是个会做人的。”
“管他会做不会做人。”刘亮说,“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
不出三日,洛阳下了一道新诏,遍发各州:新君即位,大赦天下。
豫州奉诏清狱。
全州在赦一百三十二人,实放一百二十九人。有三人的卷子被顾皓月压下:罪在赦内,情在赦外,一桩纵火,两桩伤人致残。
郾城大牢里放出来一个佃户,去年冬天欠租,催租的吏带着棍子下乡,他失手打断了吏员的胳膊,判了徒两年。卷宗核到州府,顾皓月多翻了一页,那吏员当日先动的手,还打死了他家一口猪,正卷上却没登记。
“人在赦,罪减等。”顾皓月提笔批了,“吏员行凶的事,另记一档,追郾城县令失察包庇一责。”
荀绍听见这个:“郾城县令?顾先生怕是追不着这人了。”
顾皓月抬眼瞧他。
“这人前阵子刚被使君弹劾过,阻挠州府清册、失责舞弊。那人已被去官逐出豫州。”
顾皓月提笔又补了句:“原县令已逐出豫州。”
佃户出牢那天,对着州府的方向磕了个头。他不知道是谁批的,可他知道这年月,愿意多翻一页卷宗的那位,把他当个人看。
各郡县的回报陆续到齐。
郾城的回报是徐璆亲笔。回报写得条理分明:县、乡、亭,白幡挂到最末一级。赙钱一文未设。界南流民棚,国丧半月新增过境四百一十七口,口粮、草料、药材,按核曹留下的老例支,账随文附上。
末了附了一行小字:过境的人里,有十几个识字的编入棚里塾师,开始教新入的流民认“券书”二字。顺带的在报文里重重夸奖了荀绍留下的章程。
刘亮看完大笑。
“文若,”他把回报递过去,“荀绍如今已可独领一县。”
荀彧看完后:“再磨他一年。”
初九傍晚,刘亮上了北门城楼。
从城头看下去,满城白幡。北边的官道隐入暮色里,去往洛阳的驿马落在官道上如同两个黑点。
“大哥,皇帝没了,往后这天下谁说了算?”典韦忽然开口问。
刘亮望着那条官道。
“往后,谁叫百姓过上安生日子,谁说了算。”
典韦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点头:“那俺看谁也别想跟俺大哥抢。”
下去时,魏三底下等着,脸色不太对。
“使君,洛阳的桩子递了急信。”
刘亮就着城楼的火把展开:宫禁内外连日甲士调动,西园八校尉营中,蹇硕的亲随昼夜出入。大将军府也在调兵,两下里各不相让。荀攸托人递出一句话:洛阳城里,两方兵马对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
刘亮把信折好,望着北边。暮色里,夕阳最后一缕红光落下山。
“魏三,洛阳再加一倍人手。盯着宫门、西园跟大将军府,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我要比洛阳的人早知道。”
“得嘞。”
“还有。”刘亮顿了顿,“给荀攸递话:宫里有事,第一保命,第二传信。次序不能错。”
魏□□下去了。典韦在旁边听了个囫囵:“哥,洛阳要打起来了?”
“快了。”
当夜,他给了荀彧一句话:洛阳将变,家中诸事,提前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