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刚从汝南交接完回来,他如今身兼评议席与典郡书佐两职,这事离不开他。
“国丧有国丧的礼。使君,老成之例:郡国官吏军吏成服,诣府哭临,举哀三日。其二,国丧期间,武库上锁,兵卒归营,一兵一卒不得擅动。此时若动兵,传到洛阳就是‘大不敬’。”
堂上几个人跟着点头。
刘亮在堂下踱步,走了两圈终于开口:“陈公说的是,礼不可废。我说另外一件事:先帝在时,洛阳是朝廷。可先帝崩逝,洛阳那头谁也说不准。”
他视线一一扫过众人。
“新君尚未成年,宫里两宫并立,宫外大将军秉政,宫里头还有十常侍。豫州,不能等乱子起了再做准备。”
“举哀章程天亮贴出去,礼数做足。第二,全城武备暗地戒严,余下几郡国按例。”
陈纪还要争:“使君,万一有人借这个‘戒’字做文章。”
“想拿豫州做文章的人,有的是由头。”郭嘉在窗台下笑了一声,“陈公,你守你的礼,我们守我们的命。礼输了不过是丢面子,命丢了,谁还管你面子往哪放。”
这话说得难听,但确实是这么个理。陈纪没有再争辩。
荀彧提笔铺纸:“章程我来拟。”
典韦坐在门槛上,看着众人讨论到现在,没有插嘴的机会,他也不懂:“大哥,天是不是要塌了?”
刘亮愣了一下。
“塌不了。真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
人散后,他一个人坐在案后,抽出匣子里的那封信,借着烛光细细抚平上面的每一行字:他日风雨之夜,若刘氏子孙叩门,卿可留一扇门。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天子当日殿上为自己金口盖棺,挡去了冒认宗亲的大罪,这份恩情他受下了,这个承诺他也得认。
再往后便是洛阳陷落、天子被胁。洛阳那锅沸水,他伸不进手,但也不能啥都不做。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子,想了想还是叫人去传魏三、荀彧、郭嘉。
待三人到齐,刘亮开门见山:
“先帝崩逝,新君冲龄。如今何进秉政,十常侍还在宫里。外戚与宦官必有一场火并。火并一起,天子就是第一个被殃及的。”
荀彧点头:“主公的意思是?”
“提前安排后路。”
刘亮对魏三说道:“你派上最精干的桩子进洛阳,目标是新君身边的近侍、旧臣、乳母、伴读,任何能接近他的人。摸清他的处境,找到能接应的线,备好出城的路。”
“文若,”刘亮转向荀彧,“荀氏在洛阳的人,能不能用?”
“荀攸在宫中当值,他能接近宫禁。若让他替咱们盯着宫里的动向,可行。”
“写信给他。不提豫州,只写:洛阳若有变,护住先帝的骨血。”
荀彧提笔,当场修书一封。
“还有,孟德在洛阳,手里有兵。给他提前递信,若里头乱起来,里应外合。”
郭嘉抬起头:“主公要联络孟德?”
“这事避不开他,洛阳乱事将起,天子危矣。豫州愿作后路,他若有意,共谋此事。”
魏三问:“这话谁去递?”
“你的人。进洛阳之后拿我的印去找孟德,把话递到。此事他必应。”
郭嘉:“主公,此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万一不成,豫州可就落了把柄在洛阳。”
“我知道,所以不出面,不具名,不留字。把话递到,人备好。剩下的就看天意。”
当夜,魏三挑出一队人手,命他们第二日一早扮作贩药材的商队,带着荀彧的信出了城门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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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文拟好后贴出:
‘官吏军吏成服,诣府哭临三日。城中门户挂白,百日之内罢乐,婚嫁从简不禁。市不停,耕不辍’
末了还有一行:国丧期间,豫州不设“赙钱”,官民人等,一文不收。
这一行有名堂。邻州郡县已经传出话来,国丧要收赙钱,摊派到户,说是帮着朝廷办大事。豫州与其只隔一条界河,河这边的榜文一贴,信儿就顺着河传到了对面。
“看明白没有?”魏三蹲在界桥边的茶棚里,“一样是哭先帝,有些人家哭着哭着,就把手伸进你口袋了。”
这几日全城举哀,白布挂满全城商铺门脸,城里布行刚要把白布价往上抬,顾皓月放出一批平价白布,榜上只有一句话:国恤之际,豫州弗取利焉。
布行掌柜默默把新价牌摘了回去。
伙计不解:“东家,送到手的钱不赚?”
“你懂个屁!”掌柜望着州府的方向,“这钱你敢挣吗?”
没过几日,界南的流民棚又忙起来了。
对岸的百姓扶老携幼过河,秋收入仓没几月,这些人不为逃荒,而是为躲摊派。
掌棚的吏员一边记一边摇头:“好好的太平日子,摊派摊得人背井离乡。”
哭临三日,州府前的青石阶从早跪到晚。
官吏成服,依班次入跪哭。百姓谁来谁跪,哭完了,擦把脸接着回家种地。
有个白发老倌哭得最响,当年西园卖官的价钱传到阳翟,骂得最凶的也是他。有人忍不住低声问:“老倌,你不是骂过先帝么?”
“骂过。”老倌跪在那儿,眼泪鼻涕一把,“他卖官,我骂了他。可他人没了……”
他拿袖子揩了把脸。
“皇帝是皇帝,他这一走,往后乱了,哭的人只怕更多。”
老倌说的是哭皇帝,实则是哭自己,哭这世道。他老了,没几年也该死了,可自己的孙子尚幼,往后光景如何,还尚未可知。只瞅着隔壁郡借着国丧都要搂钱,这世道啊……还能好么。
典韦的虎贲营换了双岗,城门宵禁提前一更,每日演武照常。
魏三的暗哨一夜之间全张开了。
顾皓月把各郡县的仓账又盘了一遍。盘完加了一条新令:即日起,各仓支取,须州府、郡府双印齐落,缺一不开。
西北道的月信照旧从轵关来。信里只说河东、河内的行市没乱,道上戴孝的客商多了。
正式邸报终于到了:帝崩于南宫嘉德殿。
第二道邸报紧跟着来:太子辩即皇帝位。尊皇后何氏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后兄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
陈纪捧着那卷帛,老泪纵横。他这辈子君臣、忠孝刻在了骨里。
曹操的信也跟着邸报一块发往州府。
‘洛阳如今宫禁寂然,宫中两太后相持,面和而心不和。
另有一事,公当留意:西园将印皆在蹇硕之手。八校尉今皆听其上军校尉,不复听大将军矣。
宫中之事,才刚开头。来信已收到,曹已暗中准备,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