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一趟回来,他把孙坚的话带了回来。
“小的把话原样说了,将军听完只说:要是怕死就不南下了。”
“他可有让你带话回来?”刘亮问。
“将军说,待他破了荆州,还欠故友一顿酒。”老甘说道。“不过小的看军营里的哨探又出去了两伙人。”
刘亮听着这话闷了口酒,没吱声。
“使君,要小的再去带次话吗?”
“不递了。”刘亮说,“加了哨探,那话他就是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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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一天夜里,襄阳西门出去一队人,没有刻意遮掩,小队出了城门就直奔一处。
孙坚营中,斥候半夜进帐:“将军,黄祖出城了!几百骑没打火把,往岘山去了。”
程普进帐的时候,孙坚已经披好甲坐在灯下。
“将军,夜里路黑,山里又埋伏着他们的人。其中必定有诈,末将去追!”
“几百骑趁夜出城,这是想去搬救兵,若让他们走成了,襄阳就得再守一个月。后头的粮一直没到,咱们等不了那么久了。”孙坚把盔戴上,“他这伙人是襄阳的最后一口气。”
程普还要再劝,孙坚已经起身出帐。
“程普,你守好大营,我去去就回。”
帐外,轻骑已经列好,火把一支支点起来。孙坚上马带着骑队没入夜色,马蹄声顺着官道往西南追去。
官道到了山下就没路了,再往里就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夜间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一队人马立在山脚,从骑看着黑黢黢的山口有些踟蹰:“将军,山里无路,可要……”
刘亮捎来的那句话在孙坚脑子里晃了下。
过岘山需走大道,莫钻林子。
他心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又被后路断粮的事压下。
“进山。”
程普守在大营一夜没合眼。
四更天时,西南山里传出一阵喊杀声,短兵相接的声音响在黑夜,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山里的动静一点点消失,程普站在营门,耳边最后只剩火把燃烧时的声音。
天刚蒙蒙亮时,山口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一个个甲胄不整,拖着枪矛。程普心中一跳,打马迎了过去。
全都是自己人。
程普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将军。
“将军呢!”
溃兵被程普薅住衣襟,面色煞白。程普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顿时如坠冰窖,一夹马腹带着身后一队人冲到山口。
待天光大亮,城外大营挂起了白布。
阳翟这边,岘山的消息彻底断了。
荀彧提议再遣一拨斥候南探。郭嘉摇头:“襄阳四野全是兵,斥候过不去。上回镖队带信过去已经是拼着命了。现在硬要走这条道是拿人命填消息。”
“等。”刘亮说,“不给他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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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十几日,南阳界上的驿舍,晌午时过了一队兵。
军队两千来人,挂着孙字旗,护着一口棺椁停在界上。守兵见着孙字旗,没多问,按照免检章程配齐草料。
那队兵过市集不进村,夜里也只在驿舍歇脚,有个老卒跟界上的人闲谈,说到老夫人和家小还在鲁阳就养,棺都过了城外,袁公也没放家眷出来奔丧。老卒说到这里被同伴厉声喝住。
队伍前头引棺的半大少年,一路上没有吭声,木然的带着父亲棺椁启程。老卒们瞅着那少年都面露哀色,少年的眉眼活脱脱就是他们将军年轻时的模样。
天未亮,队伍又上了路。路过豫州地界那会儿,引棺的少年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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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境文书递到阳翟时已经是两日后。
刘亮看完,搁在案上。
“孙坚殁于岘山。”
散了堂,刘亮没回后宅。
他从档架上抽出南路记档,翻出上回见面时,孙坚托他代记的那一卷。
他从头一个名字看起,翻到最新那页,他提笔停了一会儿,添上了一行字:孙坚,字文台,富春人。长沙太守起家,于阳人聚斩华雄,威震关东。后受袁术之命南征荆州,围襄阳,追击黄祖时中伏,殁于岘山。
殁于岘山。
油灯的火光忽然跳了一下,人影拖在墙上,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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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进来时,刘亮手里正捏着一柄短刀,指腹擦过那个“坚”字。
他走近把灯芯挑高了些,寻了个座给自己倒了盏茶。
两个人都没说话,更鼓过了两声,郭嘉才搁下茶盏。
“话送到了,甲也送到了。”
刘亮没接话。
“虎死了,但虎崽子还在。主公若惋惜,不若伸手帮一把故友之子。”
刘亮把刀收回鞘里,横在膝上。
“奉孝,鲁阳之事你有没有插手?”
“袁公路心胸狭隘,鲁阳那地界儿,容不下一个得民心的孙文台。”郭嘉没有正面回答。
“我问的是孙家家眷,袁公路想不出这种计策。”刘亮悠悠开口。
“他身边亦有谋士。”郭嘉道。
“所以我问的是你。”
郭嘉沉默了片刻。
“信,是嘉转了几道手递到鲁阳的幕僚手中,后头断粮,嘉也搭了把手。”
这话说得寻常。
刘亮看着他,这个人十几岁头一回进长明村时,就敢当面开赌局。那时候他就该知道,这是个为了棋局,什么都舍得下手的人。
“为什么瞒我?”
“主公没问。”
“我在问你。”
室内安静了片刻后,郭嘉坐直身子,正色道:“若孙文台破了襄阳,袁公路手里就多出半个荆州。他死在半路上,袁术断一条臂膀,荆州还是刘表的。这里头的得失,主公看得比嘉清楚。嘉只是把棋局摆好,收不收网是主公的事。主公递话、送刀甲要救他,嘉从头到尾,没拦过。”
刘亮的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擦过。
“奉孝。“刘亮把膝上的刀收回怀里,“局,你可以做。妇孺老幼,往后不许进你的局。“
“诺。“
“孙家的旧部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叫南道的桩子留意着。“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