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八八一年的笔记取下来时,书脊里掉出一根缝衣针。
哈利替我拾起,握着针尾仔细端详,福尔摩斯从报纸上抬眼看了一下。
“华生,你的档案保管办法,已经发展到能主动刺伤查阅者的地步了。”
“这是哈德森太太的针,我借来缝过一只袖扣。”
“很好,七年的借期,即便对我们也略显宽裕。”
笔记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翘起,翻开来有一股旧纸和潮气的味道。我把它摊在灯下。哈利将写给罗恩的信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腾出地方。那封信才写了两行,墨迹已经干了,末一个字母拖着长尾巴,一直伸到他后来停笔的地方。
我们找到了十一月。
说来惭愧,我原以为自己对那一夜记得相当完整,可真正留下来的文字远比记忆琐碎。一项体温记录,几笔匆忙记下的观察,中间有个被水洇开的字。它们足以让我回想起自己当时怎样俯身去看一个孩子,却无法告诉我,在那扇门外,有没有人多站了一会儿。
哈利挨着我,看了好一阵。
“没写吗?”
“没有。”
“也许在后面。”
我又往后翻了两页,他伸出食指,按在一行数字下面。
“这里呢?”
“这是买东西花的钱。”
“我吃掉的?”
“有一部分。”
他重新看了看那个数,脸上露出一点慎重。
“我那时候胃口很好。”
“你的胃口没有叫我们操心多久,倒是我们三个成年人,一度把替你预备一顿饭弄成了很大的工程。”
他笑了笑,又把手指移回前面那页。问题还留在那里,既没有让数字挤走,也没有让笑话带过去。
福尔摩斯把报纸折好,放在膝上。
“我无法告诉你,佩妮姨妈当时看见了多少。那天夜里,我留意了你、篮子和信,门外的雾却不会替人保存脚印。”
“你已经找过了吗?”
“那时找过,但你现在问的这一件,我没有确实的答案。”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环。
“要是信还在,也许可以再看一遍。”
“是。”
我朋友回答得很快。
“我记得自己读到的内容,可纸张、字迹,还有那些当时没有在意的地方,都没法重新查了。”
“你后悔把它烧了吗?”
“后悔。”
哈利抬头望他,大约父亲答得这样干脆,倒使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失去了用处。他把两只手都搁回桌面,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我能写信问姨妈吗?”
“当然能。”
“就问那晚她有没有看见门开。”
“那便这样写。”
哈利抽出一张新信纸,写下称呼,接着停了很久。他看看我,又看看福尔摩斯。
“我是不是应该先说点别的?问她家里好不好?”
“你想知道吗?”我问。
他考虑了一下,诚实地点头。
于是信的开头多了一句问候,下面,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留出足够的地方。那张纸没有列出疑点,也没有将记不清的事情分成若干条。它只是问,七年前那个有雾的夜晚,她把他送到贝克街以后,有没有看见人来开门。
写完,他把纸推给父亲。
福尔摩斯看过,只指了一个拼错的字。
“这儿要多一个字母。”
“别的呢?”
“别的很好。”
信封上的地址由福尔摩斯写,哈利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停笔,就把自己的名字添到信纸末尾,认真地折好,装进去。
哈德森太太上楼添煤时,我们已经将信封封妥。她听说我要出去投信,便将那根终于物归原主的针插进围裙上的针包,又把桌角那张煤账抽出来。
“劳驾,医生,路过的时候把这个也付了。”
木环失了底下那张纸,轻轻碰在桌面上,哈利伸手扶住它。
“它今天也算帮上忙了。”他说。
“确实。”哈德森太太答道,“它把这张账压得很好,好到两位先生经过桌边七八回,谁也没看见。”
*
等候回信的几天里,贝克街照常过日子。
圣克莱尔先生仍在休养,布恩送来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说两只柜子已经搬回作坊,埃丝特将门分别卸了下来,现在即便她哥哥一时心血来潮,也得先设法从她床底下找出铰链。
哈利把给罗恩的信写完了,他在里面讲了那张被裁小的照片,问罗恩有没有见过同样的画片。科布太太卖给他的那张大照片留在贝克街,夹在硬纸套里。照片中的艾达依然忙着啃木马。哈利偶尔取出来看一眼,有一次还特意把它转向我,让我瞧瞧那位小姑娘究竟怎样抢在母亲伸手以前,又抓住了马尾巴。
佩妮的回信还没到,麦格教授的信先来了。
猫头鹰落在窗台上时,我正替哈利听写。他刚写下“耐心”这个词,便连椅子也顾不上推,跑去开窗。福尔摩斯瞧了一眼那行字,认为它受到如此待遇,也算我们教学上的一点小小讽刺。
麦格教授的信写给我朋友,她说,上次抄下的木环图样,终于在一本旧账册里找到了一处值得比对的记录。账册保存在伦敦一家旧书店,店主的祖父曾修理过魔法器物,留下不少账目和草图。她已约好星期六下午两点过去,想请我们带上木环。
信的末尾,另有一小段写给哈利。
“如果你愿意,可以一同来,请把你的父亲也带来。华生医生若有空,我也很希望见到他。”
哈利将这几句读了两遍。
“她为什么叫我带你?”
“兴许她认为,我需要有人领着才肯按时赴约。”
“那我得替你记着。”
“你自己也在邀请之列,哈利。”
“我知道,但我还得带木环。”
我看见他在心里安排起来,他自己,父亲,木环,再加上一位若有空也应当带去的医生,足以使一个八岁的孩子觉得周六下午责任重大。
福尔摩斯把信重新看过,提笔写了回函。哈利在旁边提醒,请告诉麦格教授,他们会准时到。
“还有华生。”他补充。
我只好当场答应将自己的时间空出来。
佩妮的信在星期四上午到了。
信封上写着哈利的名字,哈德森太太将它搁到他早餐盘旁边,他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包,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信很短,她回答了那句问候,又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看见门开了,那时我站在街对面。雾很重,我没看清开门的人,我等门重新关上以后才走。”
下面是她的签名。
哈利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来,从头看了一遍。
“她等了。”他说。
福尔摩斯伸出手,哈利将信交给他。他看完,又把它放回儿子手边。
“她说,她等到门关上。”
“那她知道我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