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哈利把那片已经凉了的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随后他站起身,连椅子都带动了,我问他要去哪里。
“找个地方把信放好。”
“等吃完饭再去也来得及。”
他犹豫了一会儿,坐下来,将信封挪到盘子够不着的地方。他还没决定该把它保存在哪儿,却已经晓得,黄油和果酱都不大可靠。
那天晚些时候,他给佩妮写了回信。只有几行,告诉她信已收到,谢谢她回答。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句,说贝克街的门如今还是原来那扇。
他拿来给我们看的时候,我几乎想提醒他,那扇门早已重漆过,门闩也修过两回。
我终究没有说。
*
星期六,我们提早五分钟到了旧书店门前。
那是一条窄街,石板缝里积着细细的黑水。书店的两扇橱窗颜色深暗,几册旧地图斜倚在木架上,角落摆着一只裂了嘴的瓷鸟。一张小纸条贴在鸟肚子上,说它虽有缺损,仍可议价。
哈利站在橱窗前,低声念了纸条,问福尔摩斯,为什么连破了的鸟也要讨价还价。
我朋友尚未回答,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
我的医药包落在家里了。
这种念头来得十分明确,我甚至已经想好,该请福尔摩斯先带孩子进去,自己拦一辆车回贝克街。我往街口走了两步,手臂一沉,低头才看见那只包正提在自己手里。
我停下来。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掏出怀表,瞧了一眼表盘,又向来路望去,他的神情有些异样。
“爸爸,”哈利说,“还差三分钟,你答应准时来的。”
“我得先回去一趟。”
“为什么?”
“有一封必须立刻写的信。”
“给谁的?”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把怀表合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像是打算从里面找到收信人的姓名。
哈利抬头望我,我那时已明白,自己的医药包既然好端端地提在手上,回去拿它实在称不上一个高明的主意。可奇怪的是,那股急于离开的心情仍旧没有散去。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先回去,再慢慢考虑理由。
“都留在原地。”
麦格教授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她穿着深绿色外套,帽檐上有几点细雨。走到我们面前,她看了看我的包,又看了看福尔摩斯尚未收起的怀表,嘴唇抿得很紧。
“已经开始了吗?”
“我很想回家拿这只包。”我将手里的东西提起来,“而我的朋友,似乎有一位想不起姓名的通信人。”
她转向门边,袖口下露出魔杖的一截,杖尖在门框旁停了片刻。
那股催促我赶快走开的念头,忽然松开了。我仍旧记得自己方才如何着急,却再也找不出一个足以让我跑回贝克街的理由。
福尔摩斯将怀表收好。
“麻瓜驱逐咒?”他问。
“是,原本应该在约定的时间以前暂时撤掉。”
哈利回头看那扇店门,又看父亲。木环装在他的内袋里,用一块手帕裹着。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才跟我们一起进去。
门铃响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口小钟压在棉被底下敲。柜台后,一个瘦长的老人站起身来。他脖子上绕着两圈围巾,其中一头仍在柜面上慢慢蠕动,努力把一杯茶往自己的流苏跟前卷。
老人一把按住它,向麦格教授致意。
“我以为您两点才到。”
“现在正好两点,弗莱先生。我信里说过,两位来访的先生都不会魔法。”
“我记得您要带波特先生来。”
他的目光已经移到哈利脸上,片刻以前还在向外驱赶我们的那间铺子,此时对这个额头上有伤疤的孩子忽然显出了极大的兴趣。
麦格教授把手套摘下,放到柜台上。
“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也在那封信里,请把账册拿来吧。”
弗莱先生赶紧从一叠旧书下面抽出信封,他把信看了看,清清嗓子,向我们欠身致歉。那条围巾趁机偷到了茶匙,我伸手替他从流苏里解出来,他很不自在地接过去,道了声谢。
铺子深处有一张圆桌,桌边的书一直摞到腰高。麦格教授请我们坐下,自己腾出中央一小片位置。哈利刚把木环放上去,一本薄书便沿着旁边的书堆滑下来,摊开在他面前。
书页上只有一排排铅字,它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翻,便自己往后翻了两页。
弗莱先生把它合上,塞回架子。
“诗集,总以为别人有空。”
我对这位老人的职业见识稍稍恢复了一些信心。
他取来的账册很厚,封面上有一圈茶杯留下的旧印。书页边缘一层深、一层浅,显见有几年用得频繁,有几年几乎无人翻过。麦格教授找到夹着纸条的那页,没有立即将木环搁到纸上,先让我们看里面的图。
那图画在账目右边,只有半个手掌大。一道弯曲的轮廓,中央几笔细线,其中有一处刻意空着。它和我们木环上的痕迹很相像,末端却多出一道短划。
哈利往前倾了倾身体。
“这里不一样。”
“我也注意到了。”麦格教授说,“所以需要看看原物,你发现的这一笔,可能有关系。”
她从手袋里取出上次抄的图样,放在旁边,又请福尔摩斯把木环转了半圈。几样东西并排搁在一起,谁也没有发光,谁也没有替我们念出答案。弗莱先生拿来一盏灯,将灯罩压低,木头里那些平常看不出的细纹才逐渐显出来。
“这是什么账?”我问。
“我祖父的修理账。”店主说,“他后来才改卖书,书好伺候,至多抱怨两句。有些东西,你把它修好了,它头一件事就是咬人。”
麦格教授的食指停在那一栏上方,由于年代久远,标题墨色比下面的数字淡得多。我凑近才辨清,那里写着“家属来访用品”。
每一项下面都有名字、交付日期和归还日期。有人按时归还,有人的名字旁边则添了好几笔催问。有一行末尾,记账的人显然恼了,另用粗笔写明,下回再说丢了,须照价偿付。
福尔摩斯把账册往灯下移了少许。
“领用这些东西的家属,是什么人?”
“有魔法的人的父母、配偶,偶尔还有兄弟姐妹。”麦格教授说,“这一页所记的,全都是不会魔法的来访者。”
哈利的手在桌边动了一下。
“像我爸爸?”
“像你爸爸,也像华生医生。”
他看看我们,低头又看那枚压过许多年账单的木环。
“戴着它,就能进去吗?”
“账上还不足以说明这一点。”她将下一页小心翻开,“我们得找到它怎样使用、原先用在什么地方的记录。你这枚上面的图样,也还要比对。”
福尔摩斯一直望着那张纸,听到这里,他将放大镜递给儿子,自己靠回椅背,重新端详了一遍屋子。
“弗莱先生,这些家属当年领用东西时,也得先走到你祖父店里来?”
“想必如此。”
“门上也施着这样的咒?”
老人伸手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几页,像是账册里或许会替祖父记下门口的情形。那条围巾又朝茶杯伸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理会。
哈利把放大镜搁下,将包木环的手帕展开。福尔摩斯以为他要把东西收起来,便把灯挪开了些。男孩却把木环连着手帕一起,轻轻推到了父亲面前。
“先放在你这边。”他说。
福尔摩斯低头看他。
“为什么?”
“刚才我一点儿也不想走。”
哈利伸手摸了摸父亲的大衣袖口,确认它就在椅子旁边,才回过头去,重新读起那些一笔一画、替家属登记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