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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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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

酸溜溜的一句讽刺后,冯嬷嬷进了西苑,便上了玉石大坪,身后立着两个宫女,两个内侍。她是张太后身边的老人,慈和宫的一应庶务皆是由她掌管,包括人员安排。人近前来,温臻嘏三人正要垂手行礼,围着她身边的另几个人皆齐刷刷地跪在了玉石砖上。

抬步进了殿门,就见里面零星散着几本书,没有一个人,冯嬷嬷出来再看见地上的木枝和纸张,面色有些不善。

温臻嘏还未如何,旁边的两个宫女已经吓得直求饶道,“奴婢这就走,嬷嬷恕罪。”

“这是做什么?”冯嬷嬷身着沉香色暗罗交领袄,外罩一件全新玄色及膝盖绸缎褙子,领口袖口都绣着梅花暗纹,头上簪了一个嵌红宝石的累丝金梅钗,发上不见一丝灰,打扮得富贵得体中不带半点老气。

她接过随行内侍递过来的一卷《千字文》,眼睛却看着畏畏缩缩的宫女,“夏吉公公亲传的天子口谕,昨日风一样都吹遍了,让咱们读书习字,我一来,你们就要走,暗地里是藏了什么祸心?”

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喘,感觉冯嬷嬷的目光扫过来,连黄德都不禁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安静跪着。

“都起来吧,地上怪硬的。”冯嬷嬷先挥挥手道,然后对着温臻嘏福身,“温大人勿怪,这里原本只有我们听书的份儿,可我从没有见过这样讲学的法子,心中不吐难安,万望温大人谅解;再者就是我们手里的活计委实太多,今儿就来得迟来些,尤其是我身后的馥红,太后娘娘是半点也离不开人的。”

冯嬷嬷是个不显老的,面上还敷了珍珠粉,端得是雍容华贵、进退有度,且她收敛了方才那股子压人的规矩气度,笑着好话,态度温和,她先为着先前的言语认错,解释清了原委,又语气歉然地说了他们来迟的原因,一脸真诚地望着小公爷。

郑小公爷到底是小时候跟着祖父来宫里参加过几次宫宴,对皇家有着很不错的印象,只后来国公爷就任了太常寺的养马官,门庭冷落,倒是少了甚多乌七八糟的事儿。

是以他听了冯嬷嬷这话,还是很感动的,上前一步,拱手道,“嬷嬷这是说的哪里话,伺候主子才是你们正经的活计,这耽误些时辰,有什么不能理解,就是今日不得闲也是正常。 ”

温臻嘏一看便明白了,在心中暗叹,她给天子授课时出入宫城,有时难免碰到宫女在宫墙下嚼舌头,听闻冯嬷嬷是个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今日一听冯嬷嬷这话里外都已经认了错,左右还得赞她一声忠心爱主。

郑小公爷显然中了计,暗中搡了他一把,这时,郑小公爷望着她,总算是明白过来,于是委婉地改了口风,“话虽是如此,就是这有了错也要有罚才好......”

他没有思量好,眉眼闪烁间,看见崔景就从殿中拿了戒尺出来,吃惊地听见崔景道,“目无师长,出言不逊,罚......”这时,温臻嘏也是吓了一跳,往崔景身前一挡,截住了他的话,连忙道,“嬷嬷是要受罚。”

一时间反驳冯嬷嬷成了三人都要应对的事,但是此间分寸极其不好拿捏。

见他们如此,冯嬷嬷却是半点没有意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目光几经打量落在了温臻嘏身上,笑着回应,“老身已经认错,温大人为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是今日铁了心要罚,便是要一碗水端平才是,这一整日的课便是谁都没有上全,”她眼光一一扫过习字的那几个,“要一同罚了才好。”

冯嬷嬷带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可以小觑的,方才她点名的那个馥红,双手绞着袖口,眼中带着水漫金山的前兆,哀声道,“温大人真是好生厉害呀,圣上的命令,我们哪里敢怠慢,紧着赶过来的,就这样还要受温大人好一顿打罚,难道温大人这讲学的事在我们比主子还大?难道要我们事事以温大人为先?”

“住口!”冯嬷嬷横了她一眼,“是老身没有管教好,回去就给她立规矩。”说完扇了那宫女一巴掌,立时脸上就见了红,“我和几位大人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不要让外臣看了笑话我们慈和宫没有规矩,以为教得都是非正统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小门小户的礼仪,没得拉低了自己的身份和体统!”

冯嬷嬷转身做了万福,“就请温大人连老身一起罚了罢。”

“您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得脸的人,身子骨也不好,怎好让您受罚,温大人僧面不看佛面也不看,莫非是觉得太后娘娘也有错,是想连太后娘娘一起罚?!”那个馥红捂住脸嘀咕,直接跪在她面前,梨花带雨地扯着她的官袖,脸白的堪比满盒子的珍珠粉,“温大人可是打的这样的主意,那这一罚,我们还能有活路吗?”

三个人脸皮均抽了抽,这真是来者不善,句句不落的等着他们。

温臻嘏拽了一下袖子,反被拽得死死的,郑小公爷瞪着一双眼,见识一番什么叫做挑事儿不嫌大,生往人头上泼污水的本事,崔景的脑子有些木,对付这些妇人,他刚正不阿的那一套,只怕将人得罪死正如了她们的意。

一直没说话的温臻嘏,任那女子扯着袖子,上前一步。

她并不生气,只是抬手嗅嗅了香囊,正色道,“嬷嬷,我敬重你是侍奉太后娘娘的老人,不过今日有些话许得说开了才行。不然你们出了这门,下次就没人敢进了。第一,您应当知道,我三人是奉了天子的旨意来西苑讲学,只要进来,便没有什么身份贵贱,只有先生与学生,期间先生以何种法子讲学,正尽兴时,你横插一嘴贸然打断,且不说这是在宫里,若是换了寻常百姓,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都往‘规矩’上说,那她就要论一论。

“第二,你说完之后便认错,未免也太快,可见你知道这样不妥,偏非要去逞口舌之快来羞辱,既知自己又错,为何故意插嘴先生讲学之事?这便是知错犯错,更应该受罚!莫非你才是仗着自己跟了太后娘娘,便自认处处高人一头,可以口无遮拦不成?”

“任是有万般错,都是冯嬷嬷您挑起来的,我们只罚在场的人,与太后娘娘并不相干!”

被当着这么多人下面子,冯嬷嬷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极力稳住自己的端庄,若不这样,她怕自己会一巴掌扇过去。

这厢说完,那厢温臻嘏冲小公爷眨了几下眼睛,示意自己白脸已经唱完,让他来唱红脸,不就是唱戏吗,这还有谁不会的,何况对方还不占理。

郑小公爷一个激灵,稍顷,小步慢慢向前,到了跟前先致歉,“冯嬷嬷,我等是男子,行事多是不周全的时候,见了您本该先行礼的,奈何被您这一打断也忘记了,您想来大度,自是不会计较。再者你我同为天子办事,相互体谅才是上策,想来温大人说的已经很明白,认过错受了罚自今日这事便当是翻篇儿了。”

说完,郑小公爷取过崔景手里的戒尺,藏在了自己宽袖中。

温臻嘏躬身作揖,“请嬷嬷和他们一起在殿前站着读《千字文》吧。”

冯嬷嬷已经被气的缓了过来,端得是和和气气、不露声色,只轻轻接过书,但她伸手随行的人就不同了,那个馥红和旁边的宫女抖着身子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郑小公爷念一句,她们哼唧一句,根本张不开嘴,转眼去看冯嬷嬷,也是皱眉听不懂的样子,同他打着哈哈,问上一句只道“这实在是拗口的很,老身实在难懂。”

旁边黄德几人也不好张扬,念起来声音低若蚊吟。

如此这般就在夕阳余晖中站近小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熬到了申时末,终于送送走了几位大佛。

其他人也尽数散去,只一个小阿陵抱着扫帚,蹲在地上比比划划,那样小小的一个,独自一只,小脸上还带着罚站流的汗,临到了眼睛,放开写字的枯枝抹了抹脸,暮晖漫过那长生石碑,斜遮住他小小的身影,落在温臻嘏眼中多了孤苦无依的可怜样子,左右是没人疼,像野草一样生长。

温臻嘏见门外的人都走全了,走过去轻轻抱起他,隔着他小小的肩膀,让后面的郑小公爷帮她装好书匣,自己抱着小阿陵沿着玉阶往下走。

这一日,先是笑着习字,后又被吓得红了眼,临了硬一声不吭跟着罚站,这时事情结束,竟在她怀中眯起眼,见要下了台阶了,还不忘拿落在地上的木枝。

“嘿,真没看出来,你倒是爱学的。”郑小公爷看崔景帮他捡起来。

温臻嘏也不禁失笑,“今儿《千字文》里的头一句记住了吗?”

小阿陵抬起头,被风吹得清醒了几分,但仍旧是有些迷糊,掰着手指头,一字一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背完了又问,“先生下回还来吗?”

温臻嘏借着落日熔金剩下的光亮,看了看小阿陵,只见他眉峰的锐利尚浅,眼睛清亮,滴溜溜的有神,依稀带着当年幼时李崇晞的样子,又见他鼻根高挺,隐约带着几分外族的风貌,想起李崇晞至少还在顺王妃身边待了两年,想到自己刚出生时被抱着哄着疼着,更觉得小阿陵这种被选做干儿子的人几乎都是孤儿,他是个这个连生母都不知道的小可怜。

她这时升起了一股身为师长的怜惜之情,便微笑着道,“下回见了冯嬷嬷,远远的就要躲起来,虽因着你干爹并不能撇清,但也不能上赶着找不痛快。”

小阿陵点点头,“我知道。”

温臻嘏捏了捏他的手,将自己抽空折出的纸荷花并手腕上的香囊塞到他手里,“你倒是人小鬼大,”点了点他的眉心,“我三人十日后再来讲学,到时我再来时,给你带些饴糖。”

郑小公爷打趣道,“若他不穿着那宫服,你们瞧着倒像是父子。”

“婉娘见了也会喜欢的。”温臻嘏揉着自己的胳膊,“她想来嘴利心软,小阿陵是个乖巧的,她定然如我一样会疼人。”

“嘿,真看不出来,你们夫妻脾气秉性倒是很合得来。”郑小公爷道。

崔景点头,“温兄是娶到了贤妻。”

几人说说笑笑就下了石阶,一到西苑门前,跟了一路的黄德就赶紧接过了小阿陵,“几位放心我会看好,不让他乱跑的。”

三人便上了出宫的马车,不多时就到了翰林院。

郑小公爷请两位上了自己的马车,将书匣顺手放在温臻嘏脚边,这才问,“适才我们让冯嬷嬷她们跟着学没事儿吧,圣上只让我们给宦官教学,没说还有宫女嬷嬷们哪?”

温臻嘏揉了揉自己的手臂,想到天子实际是想收拢人心,面色思忖着道,“冯嬷嬷能来显然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若我们不让她们进,不让她们学,来个抗旨不遵,直接被赶出门去,岂不是将三方都得罪了。”

郑小公爷伸出手指往暖阁的方向指了指,随后又朝翰林院指了指,“算上柳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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