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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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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枝香-叁

张定真日日守在天子上下朝的泰熙宫门口,端得是贤良淑静、规规矩矩,只暗中透过那轿辇的薄纱窥视天子的脸色,那双睥睨天下的凤眸,带着不容旁人轻视的气度,尤其让她喜爱,拿眼多瞧了两下,便感觉面上扫来一阵凌厉的刀锋,张定真忙垂下眼,呈现出一副温婉秀丽之姿。

待龙辇过去后,她在心中思量,表哥没有半点心智迷乱的样子,在暗自纠结中偷偷加大了缠枝香的剂量。

今夜的月色无光,等李崇晞再踏入西苑时,便轻而易举地陷入了沉睡。

梦里的风雪已停,两人要北上赶路,一大早,温臻嘏便动了起来,李崇晞从客栈后院牵出红枣马,利落地放上马鞍,接过师父手里的包裹,翻身上马,伸出手来拉人。

温臻嘏错开了他的掌心,只握着他的手腕,被力道一带,就轻松点地坐在了铺着软垫的马鞍上,她往前挪了几分,轻道了声好了。

李崇晞裹紧了她身上的裘衣,这才挥着马鞭动身。

因是一早起的,在路上颠簸了一番,等到松江府下的一个县时,温臻嘏也是难以强撑,脸色倦倦的,手握着马鞍上的扶手随着马匹的晃动昏昏假寐。等迈过了一个浅坑,她便知一个劲儿往左侧想倒,直在迷糊中被风又吹了,咳出声来,李崇晞伸手锢着她的腰肢,将人往后一带,“师父,不要再硬捱着了,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温臻嘏好受了些,不多时便靠着他的胸膛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听见远处隐约传来金鸣钟响,便知这是要到广龙寺了,在科举被极力推行时,此处一度广开寺门接纳各处来的学子,如今熵帝任人唯亲,推举制兴盛,此处便又成了普通的寺庙。

眼看着快要到晌午,两人便添了些香火钱,用了斋饭出来,没想到在不远处,竟还保留了一个小小的书院,里面还有零星的读书声。

果然温臻嘏转过头来,眨着眼睛望着李崇晞,“你难道不想知道稷下学宫是什么样子吗,走,我带你去看看。”

这书院北边是几排房屋,房屋前搭着个木头高台,台上放着张长桌长凳,上面自然是没有人的,中围绕着高台的蒲团上坐着几个学子在摇头晃脑地清读。

温臻嘏指给李崇晞看,若是真正的稷下学宫只怕会在门前立座石碑,上面刻着修建着的名字,还有几位常开坛讲座的儒家学者的名字。

温臻嘏看过去发现他们看得果然都是宋儒理学那一套,秉承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及以夫为天,崇尚贞节牌坊的这种比较教条死板纲常。

“师父,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臻嘏带着他进了屋子,在坐在一处阳光能照进来的地方,隔窗向外看。

她轻声问道,“在山上从农学、墨家、老子、孟子、心学......诸子百家,百家论学,你都看过了,你认为这天下是天下人的,还是只是天子一个人的?”

李崇晞一怔,觉得师父今日所言和往日的圣贤经传极为不同,手指摸着腰间那枚酡红的琥珀吊坠,低声问,“难道这天下不是君主一人的吗?”

温臻嘏摇头,“今年九月黄河封丘口决堤,淹死了两岸数万百姓,朝廷派巡按御史赈灾,可他们在米汤中掺了沙子,巡按御史是阉党,同行的还有佥都御史,他是极力主张积极赈灾,疏通上游河道的,与阉党对着干,就被斩杀在封丘口岸边,这事儿,在来时的路上你听说了吧?”

“黄河洪水带着数万吨的泥沙入过无人之境,咆哮着冲向下游阻断胶州河段的漕运,使得从江南运向京师的米粮盐布都拥堵在江南,”李崇晞沉声道,“期间停靠产生潮湿、生虫、发霉、旧损的损耗皆有江南百姓承担,从金陵到松江府这一路上多了许多流民。”

“是啊,阉党杀忠臣,可阉党效忠的是谁?是同样视百姓如敝履,动辄虐杀文臣,搜刮美女大兴土木的熵帝,这样的皇帝半点建树也无,让南朝的锦绣山河破败不堪,难道不应该反吗?”

温臻嘏的话很轻,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李崇晞,他们口中的君臣父子,若是君不君,何来的臣?张太后算是熵帝的半个父亲,她的儿子荒唐迷乱,她在朝中窃夺朝政大权,后宫干政。这就是父为子纲吗?”

“师父......”李崇晞的臂膀贴着温臻嘏的衣衫,能够感觉到她孱弱的身体中仍在燃烧着一团火,灼热并同样炙烤着他,“你这样想,是不能被人容下的......”

外面的三纲五常还在继续,听得温臻嘏心头有些发凉,她收回目光,静默地望着身边这个已经高出她的少年,忽而一叹道,“你那山上的篱笆小院当作自己的家了吗?”

“当然。”李崇晞抓紧了她垂落在长凳上的宽袍,“师父怎能不信我?”

她笑了笑道,“若是我仗着救你性命、身为你师长的恩情和身份压你,让你整日侍奉我,自己当个甩手掌柜,这样还能像个家吗,家是家人撑起来的,家人便是要一起做事,一起分担,不然时间长了容易变得生分了。你瞧,这就和夫为妻纲有了冲突,难道你还觉得自古以来的男主外、女主内,丈夫便是天地道理是正确的吗?”

她笑着问,“你愿意和为师生分?”

“不愿,”李崇晞低头错开了她的目光,道,“我再不会对旁人像对师父这般亲近。”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是会出自本能的心悦和守护。

李崇晞当着她的面,这种话不敢说出口,他看着师父靠在长桌上,正抬手撑头,双目微眯躲开了照在眼睛的阳光,那暖阳顺着尖尖的下颌垂下,明媚地勾勒出其雪白的颈侧,最终隐没在素白的衣领之中。

李崇晞的目光落在对方阴影中的长睫上,在这初冬清冷的光辉中,像廊下飞出的一只太常仙蝶,搔得他心痒难耐。

果真是长在他心尖上的美貌,这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师父这样好看了。

“师父?”李崇晞不自觉地喊出了声。

温臻嘏闷闷嗯了一声,垂眸一笑,“李崇晞你去反了皇帝吧,连太.祖帝也不要学,纲常伦理、君臣父子、行文八股,都是皇帝收拢皇权的手段。若想要朝代昌盛不衰,你就不能当一个愚蠢的天子,带领着那些只会听话的奴才,教导出一群更加愚蠢的百姓,你要让南朝的百姓懂得礼义廉耻,而非卑躬屈膝。”

“谋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李崇晞错愕了,“师父想让我去做?”

她正了神色,看着李崇晞,“你去宣府从军,先解决了外患,夺得边疆军权,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可以师出有名的去反。”

李崇晞听了便知师父果然是知晓他身份的,也才知道师父对他是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就去战场中先搏出了功名,才能不给她丢脸,才能给她想要的。

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是整日对着人,他要半点爱意也不能显,还要尽心地伪装,才不会将人吓到。

寺庙中房舍众多,夜里两人也不必挤在一处,温臻嘏缩在床榻上,怀里揣着个手炉,意图驱赶着四周寒冷的空气。她突然想起只要有李崇晞在她身上的寒毒是极少发作的,心里也不由得感激,她在心中期盼着有朝一日李崇晞能成为一个百姓爱戴、名垂青史的天子。

隔壁的房舍内同样是黑漆漆的一片,在月色下沉时,温臻嘏房间的窗子洞开,瞬息又悄无声息地被扣上。温臻嘏刚刚躲在床帐中用温水擦了擦身子,神色倦怠地睡在荞麦枕上,半湿的头发铺在里侧的被衾外。

李崇晞一进门就见到了她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的模样,闻见房间中皂角的香气,顿时琥珀色的眸色一暗。

“师父?”他喃喃喊出一声。

等了半刻,“师父你睡着了吗?”

李崇晞靠近床边,刚刚沐浴带着的温热已经消散殆尽,寒意再度袭来,她偏头皱了皱眉。

忽而,李崇晞握住了半湿的长发,萦绕在指尖,烘出了潮湿的水汽。温臻嘏睡得更安稳了些,终于不再那样瑟缩,殊不知,她的小徒弟正盯着她瞧,那神色,带着古怪。

许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温臻嘏往里挪了挪身子,像是在客栈中那样,给人腾出个地方。她这一动,被衾下滑,露出白日里的李崇晞打量过的衣领,因着沐浴微微松散,露出比白日里更修长的颈项,在黑夜里,白得晃着李崇晞的眼睛,还有隐约可见的棱角分明的锁骨。

李崇晞的喉结压了压。

温臻嘏自是不会察觉,仍旧是阖着眼睛躺在那儿,但她这一动,不巧将包在手炉上的松江棉布脱落,双手直接接触带着炭火的铜面,一下子烫醒了。

睁开眼看见站在床边的人,吓了一跳,道,“你不去睡觉,站在这里做什么?”

“守着师父。”他接过从被衾中递出来的手炉,声音有些哑。

“你难不成还在想着我说的话?”温臻嘏觉得这样和他说似乎有些突然,但看到那些学子们将自己学成了个木头,她不免会想要出言规戒李崇晞,眨了眨眼睛,笑道,“好男儿哪有不想着建功立业的,先争出个将军来总是成的吧。”

李崇晞轻轻卷动着她压在被衾下的一缕发丝,只指尖缠绕,乌发还带着些凉意,缠在他滚烫的指腹,上面的水份基本已经蒸干,有些落在他的掌心,像是一张张小嘴,吮吸得他整个手臂也跟着发软、发麻。

撩而不自知的风情,最是让人贪恋。

李崇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松开了她的发丝,将手炉上的松江棉布缠好,用被衾堪堪压住,才终于将手背在身后,目光只敢看向床边一侧的蒲团,“师父救我时不过也就六岁,这么多年同我亦师亦友,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能同我说。”

温臻嘏睁开眼,就见人僵着身子站在床边,低头着头,好像做错了事的样子。

奇怪了,她可有说了什么重话?

温臻嘏拥着被子坐起来,让人坐在床沿,低声问,“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不愿?”

李崇晞垂眸,道,“反正是要搏功名的,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怎么和小时候如此不一样,完全转了性子,”温臻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既然今儿也算是说开了,那我就再多说两句,朝中有皇权、宗亲、内阁、文臣武将,还有各成一派的党羽,有很多事情无法同时兼顾,那就在不同的时间选择不同的侧重。若是你真的站在了那个位置,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权势最重要的就是制衡,但自古以来从没有人会说要如何制衡,只不过是在打破一个平衡又在建立起一个新的平衡,先和后、忠和孝、民心和私情、公正和正直......似乎总是在寻找平衡,似乎从来不知道放弃,但岁月最终会说出一个残酷的真相,那种所有的平衡根本不会存在,只有妥协和退让才会让事情更加顺利。

“宗室?”李崇晞不解。

“宗室乱政的例子屡见不鲜,”温臻嘏点点头,“但咱们这个皇帝是没有亲兄弟的,倒是他的父亲有不少,但都在藩地安稳地呆着,只要他们手里没有兵,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他们不是你第一个要收拾的人。”

“内阁?”

“张太后干涉了内阁的权力,若是收拾内阁不如直接对张太后动手。”

“屠戮文臣武将实非明君所为,师父是想要我先对阉党动手?”李崇晞收敛了神色,沉声问。

“皇权不是一个口号,它是实实在在存在每个人心中的东西,只要天子是君父的样子,下面的人总是会臣服的,”温臻嘏让李崇晞点亮了房舍中的那盏油灯,望着它道,“皇权是人心,南朝的百姓积怨已久,杀阉党、杀国事,天子首先应该给百姓一个交代。”

李崇晞觉得明明两人是一起长大,但有时候师父总是会洞悉出很多更深的东西。

温臻嘏将那盏灯放在李崇晞手里,柔声道,“你先要有民心,再兴科举,广开言论让学子们讨论时政,才能选出德才兼备的天子门生,有了他们天子才能有和内阁、和百官去抗衡。”

李崇晞望着师父这样如排兵布阵般,似乎将一切都考虑周到了,忽倾身向前,去寻那双唇,却被人撑着肩膀推开。

“夜深了,拿着灯自己回屋去吧。”

那一刻突然想要亲近对方的,压抑已久的思念就这样被猝然截断。

李崇晞无奈地笑了笑,“方丈说明日有富商来捐香火,我想同师父去看看。”

“来的都是女眷,你我二人出去不妥。”

是以他想要和师父去菩提树下烧香祈福的心思没能成。

就像温臻嘏说的那样,来烧香拜佛的当地有名富户家的老太太,带着府上的女眷,在寺庙门口拉起了一长排的马车长龙。

那热闹隔着外面的四座大殿,远远的传到了温臻嘏他们的居士院落,混合着阵阵檀香,间杂着不少稚童的声音,似乎是有不少人进来了。

温臻嘏向书院中借了几本书册来看,正眯着眸子闲暇,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呵斥叫骂,随后是马匹的嘶鸣,车厢撞击的侧翻,动静大极了。

随后孩童的哭声更是震天响。

啪嗒一声,她被吓得册子掉在了地上。

院墙外传来僧人们拿起棍棒的声音和奔向外面的脚步声。

温臻嘏心里一阵奇怪,难不成是寺庙和香客还能出这样大的冲突?

“方丈免了我们的银子,我们还是出去看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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