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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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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枝香-贰

过得一日,张定真正坐在尚膳监中喝古茶,吃冰丝丝的点心,手里翻看着这几月暖阁中的吃穿有度,也不是等了多久,听见外头有内监来报冯嬷嬷让她去慈和宫,抬头一看太阳已经下山,外头刚刚亮起宫灯。

张太后跪在佛堂中的蒲团上,见张定真来的很快,吩咐冯嬷嬷去殿门外守着,招呼人进来和她一起跪拜了观音大士,连声念了几声佛,才问道,“你当真是打定主意要站到天子身边去,打定主意要那中宫的位置?”

张定真见姑母问的郑重,点了点,沉声道,“侄女是愿意的,在家时父亲也问过我,我是铁了心要要和姑母一样的权势,父亲才给了我芙蓉膏,只让我用时要同姑母商量。”

张太后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只长长的叹了口气,雾气缭绕的檀香模糊了张太后平日端庄雍容的面相,看起来带着几分莫名的柔软,“在张氏族中的咱家这一脉,只有你这一个了,你的两个表姐表哥均是死在了这宫中,姑母实在是有些不忍再将你送进来,难道在京城里,在藩地上,有多少宗亲贵胄,但凡是你能看中,姑母都能给你做媒赐婚,虽说不是极致的富贵,但安安稳稳的一生还是可以的,这也不算是下嫁,你可曾做过这样的思量?”

张定真这才看清原来姑母的面上带着些疲倦,不过稍纵即逝,她的目光开始顺着香烟打量这个佛堂,虽说是不大,但包括桌椅佛龛、蒲团香炉、经幡经文,没一处不精心,没一处不华美,金箔金丝,泛着好看的金光,那线香中更是掺了金粉,日夜不停地焚烧,还有那观音大士,是用上好的番邦玉石雕刻,还有这位长公主的陪葬恭桶面盆便是寿衣也是镶金带银......

张定真自幼便是在富贵窝中长大,她几乎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到裴荣珊放弃了进宫反而去当了什么劳什子的县主,她是瞧不上眼的,于是见张太后的目光再次扫来时,她对着其盈盈下拜,发髻上带着的珠玉配饰没有发出丁点的响声,是标准的宫中礼仪,

“姑母,侄女的想当皇后的想法不改。”

张太后忍不住提醒道,“天子与我斗得视同水火,只怕你的路比我的还要不易,纵使有了缠枝香但世上没有东西是万能的,等到年华老去、色弛容衰,你要和后宫里的女人斗,若想知道天子的心思,你还要知道朝堂内外的消息,这些暂且不说,就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生离死别你可能受得住?这宫城简直就是一座吃人的魔窟,你行走的每一步手中都要带着血,你可能狠得下心?”

张太后放下手里的佛珠,又拉着她说了很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爱谦和,语气中不免带着对着自己那位早死女儿的期许,有一时,张太后甚至有些恍惚,若是她的那长女没有死也应与张定真差不多大,也应与张定真出落得这般慧美娴庄,理应成为这世间最高贵的长公主。

两人聊至夜深,张太后简直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女儿,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讲给她听了,但张定真目标不改,好容易张太后讲得有些乏了,命冯嬷嬷端了盏冷酒来吃,扫了这位跟了自己大半辈子人。

“你也跟着听了这大半晌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娘娘,”冯嬷嬷擦了擦眼,“从金陵来的那批老人中,现下也只剩下老身自己了,既然姑娘愿意留在宫里,那老奴就是舍了这身性命也是护好人的,您就如了姑娘的愿吧,咱们争了一路,就帮助姑娘也争一争吧,况且还有以后呢......”

张太后听她如此说,饶是她心中有些不忍,闻言也不禁想到后边,便缓缓站起来,“你是说她的子嗣......若是能好生的活下来......”

“便是让天子早死,让姑娘的孩子继承皇位,便能万无一失了。”冯嬷嬷想着先下手为强,“纵使有委屈也不是长久的,先忍一忍后边还是甜的。”

张定真讶然地望向冯嬷嬷,她怎么会舍得让表哥死,只想着同人花好月圆还来不及,听冯嬷嬷这样一说,便知道什么路再难走,后边也都会有人帮着她、向着她,便更加没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她如今只想要走到表哥身边去,“姑母,你在宫中需要培养新的势力,还是用自己的人为好。”

这,太后当然知道,只不过看着是自家的孩子心中有些不忍罢了,既然张定真是怀着这样的念头,必然是做好了在宫中虚与蛇尾的准备,太后最后打量了她一次,只见她神色郑重,并非受人撺掇的意气用事,道,“既然你心中有了决断,这事宜早不宜迟,把你手里的缠枝香混着安神香一起熏,上次剂量小,这次燃两根,先迷了天子心智,再支开内监潜进暖阁,夜夜口述衷肠,让他人你成为心上人。”

张太后从佛龛后边取出一个锦绣长木匣交给张定真,拍拍她的手,“给天子用上,先让他做上几场梦吧。”

这厢张定真领了香出去,没走多久,门就被推开,冯嬷嬷接过了张太后的密信,“这回......只送到八亲王府上?”

张太后倒是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桌上的剪刀坐在长凳上修剪一枚四色海棠的盆栽,佛串已经被张太后从手腕上取下,放在长桌的正中间,她似乎在这静寂的室内变得更加死静,冯嬷嬷在一边安静地等着,直到那盆栽上的海棠花全部被剪掉,张太后表情淡淡的,声音中透着狠戾,“你去告诉八亲王,哀家是真心想扶持他儿子的。”

“那姑娘那边?”

“八亲王还在犹豫,他一时不会答应,若真儿那边能成,哀家会先灭了他;若是真儿那边不能成,将贪婪的种子先种下去,也算是为咱们下一步做谋划。”

这厢李崇晞刚从诏狱回来,进门就先让黄德将点着安神香的博山炉送去西苑,等人回来后,问,“人现在怎么样了?”

黄德小心回话,“温大人还是时睡时醒的,照旧是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奴才去时,嘱咐小阿陵将香放在床边,让温大人夜里好睡得安稳些。”

李崇晞站在凉亭中北望了会儿,打开了锦衣卫的两封密信,一封是沈羽言在辽东没找到人,一封是谈溪英伪装成炼丹药士被人请到江南,进了一间绣坊。

找人向来来是不能着急的,他想,辽东那边还是要继续找。

再者,江南的绣坊,看来书寓那少年所言非虚,他立刻飞鸽传书送去了一副画像,不免又想到了温臻嘏,转头对黄德道,“每日的安神香不要断,你亲自去,必要看着人睡得安稳了才好。”

夜里李崇晞终究还是睡不安稳,披衣起来手里拿着折子半个字也没有看下去,御案上银烛的盈盈光芒渐弱,他撑着疼痛的额头,心思松动间想见一见西苑的人。

如此想着便就去了。

起初是隔着木窗,室内只有熟睡的两个人,整个西苑静悄悄的,许是并不在意里面人的死活,禁军只在外面看守,他看见床头桌案上的那盏空碗,心里想,不知用药前那人有没有先吃些粥,这会子睡下了会不会难受,身上的寒凉有没有好些。

眼风一瞟,就看见那人微微蹙眉。

奇怪。

他就这样被牵动着。

悄无声息地翻窗进来室内,站在床边,伸手碰了碰对方的手依旧是比冬日的冰棱还要寒,一下将被衾掀开,他将人揽在怀里,动作间还算规矩,只用手虚虚环着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肢,让对方的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的胸膛上,小腿拢着对方的双脚,她头上的束发早就乱了,青丝被他拂到身前,铺满了被衾。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后背就被生生闷出了一身汗,偏半幅长袍都被她压在身下,也不敢动,只运起了内力,慢慢温暖着胸口处的冰凉。

他嗅着对方身上的越发明显的冷冽梅香,就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熟悉......

也不知是不是那安神香起了作用,

李崇晞自觉有些困顿,渐渐陷入了梦中。

*

“师父......”李崇晞从床上坐起身,唤了一声,温臻嘏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回头冲着他举了举碗,“眼下刚出金陵,银钱还得省着些花,只有这栗子粥最便宜,我便吩咐小二送来两碗来,还热着呢,快来用。”

李崇晞也觉得房间里有些冷,悉悉索索地爬起来,走到她身边,就着她的手里的喝了一口,但被立马推开,对方指着另外一个,“睡蒙了不成,那个大碗才是你的。”房中两人一人捧着一碗,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下雪了,雪滑路上不好走,便先停一停再往北赶。”

李崇晞手里端着碗点头,问道,“师父和我同榻会不会有些不妥?”

温臻嘏看了看两人,上下检查一遍,衣衫规矩完整,“你我师徒抵足而眠不是一段佳话么,再说了我也想打地铺的,但你看看外面这天气,咱们就只能这样凑合了。”

李崇晞听了想到被他藏在包袱夹层中的银子,又看了看对面人的脸色,便低声问道,“可这样会不会被人误会?”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可多想的。”

“被人当成有龙阳......”

温臻嘏正要喝最后一口粥,听见这话被呛得咳嗽起来,李崇晞急忙帮她拍着后背顺气,摸到手下打颤的脊背时,道,“师父,我错了,不该听外面的人乱说。”

于是温臻嘏这才咳得轻了些,打开他的手,自己缓了半天,再开口时的嗓子有些哑,“我教了你那么多,怎么旁人一个词你记得倒是清楚,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咳咳,听也不要听!”

李崇晞见对方很是抵触,此后再也没敢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两个字。

用过早饭,温臻嘏同李崇晞便出了门,尽管因着天气原因,街道上的店铺很是萧条,但她指着这场景道,“这里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来了,要不,我带你看看江南的风光?”

“都听师父的。”

两人并肩信步走着,李崇晞行在外侧帮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这里远离州府,稍微有些偏僻,行至不远处,便见山脚下有几个铺子,很是有当地的特色。

温臻嘏抬手一指,“瞧着与咱们山上的很是不同,想来不一般,同我进去瞧瞧吧。”

李崇晞瞧着她弯弯的眉眼,笑道,“好,同师父去看看。”

这店铺原来是一家编织首饰的小作坊,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成品,正中是一个榉木长桌,上面是竹编的各种小篮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山石、珠花、镂空雕刻的银饰,篮子的细柄上是彩色的丝线,前面是四个实木圆墩,上面铺着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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