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工人大多目不识丁,但胜在肯干,在青霖阁派来的、略通凡间事务的弟子指导下,很快就熟悉了各自岗位的简单操作。
当第一炉融化的石英砂液被成功吹制成一个略显浑浊但形状完整的玻璃瓶时,整个简陋的工厂里都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对青霖阁而言,这不算什么难事,但对这些凡人工人而言,却是亲眼见证了点石成金般的神奇。
玻璃厂迅速步入正轨,开始批量生产。产出的玻璃制品起初还有些气泡和杂质,但随着工匠们对火候和操作的熟练,品质迅速提升,很快就能生产出晶莹剔透、纯净度远超这个时代凡间水准的平板玻璃、器皿、装饰品。
产品有了,销路是关键。
几乎在玻璃厂第一批合格产品下线的同时,一家名为澄光阁的精品店,便在轩辕王朝京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悄无声息地开了业。
店铺门面不算特别张扬,但装修雅致,窗明几净。店内陈列的,正是玻璃厂出产的各种制品——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流光溢彩的摆件、平整光滑的镜片、镶嵌着玻璃的灯具、甚至还有大块的、可以镶嵌在窗户上的平板玻璃样品。
开业之初,并未大张旗鼓。但白黎通过小灵通,给陈焕传来了一套详细的营销方案。陈焕虽然不太懂这些词,但按照方案操作起来,效果却立竿见影。
首先,青霖阁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将几件特别精美的玻璃制品,偶然地送到了几位素有雅名、又喜欢新奇玩意儿的王公贵族手中。这些东西的纯净和美丽,立刻引起了这些贵人的惊叹和追捧。
接着,澄光阁适时地放出风声,表示店内有海外仙山流传出来的琉璃珍品出售,数量有限。同时,店铺的橱窗在夜晚点亮特制的、光线柔和的琉璃灯,将店内那些晶莹剔透的器物映照得如梦似幻,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权贵们闻风而动,争相购买,将其视为身份和品味的象征。价格被炒得极高,一个普通的玻璃酒杯,就能卖到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银。
而实际上,这些造价奇低却极其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其成本对于掌握了仙术简化版流水线生产的青霖阁来说,低得令人发指。
京都权贵的财富,如同流水般涌入了澄光阁,再通过青霖阁,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银钱和资源。
有了这第一桶金作为启动资金,青霖阁的动作更快了。按照白黎的规划,他们很快在距离玻璃厂大约百里外、一处已探明有浅层煤矿的山地附近,买下了更大片的土地。
这里,三座新的厂房几乎同时开始建设。
一座是炼煤厂,专门将开采出来的原煤,通过简易的、结合了特定阵法进行控温和隔绝空气的焦化炉,炼制成燃烧更充分、烟尘更少、热量更高的无烟煤。
一座是制炭厂,利用附近山林丰富的木材资源,采用改良过的、效率更高的炭窑进行烧制,生产优质木炭。
还有一座,则是小型的炼钢厂。这是白黎计划中更关键的一步。利用焦炭作为燃料和还原剂,结合经过仙术强化了耐火性和导热性的特制小高炉,以及一些辅助的鼓风、控温阵法,尝试进行小批量的、质量更稳定的生铁和粗钢冶炼。这一步的技术难度更高,但一旦成功,其意义将远超玻璃和燃料。
青霖阁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调集了最精干的炼器师和阵法师。遇到难题,就向白黎请教,白黎则时而自己推演,时而将问题整理后传回母亲邓宁安那边,寻求异界技术原理的启发。
虽然磕磕绊绊,但四座厂房最终还是陆续建设完成,并成功投产。
四座厂房的顺利建设投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成功。它彻底验证了白黎那个技术不够,法术来凑的核心思路,在这个修炼世界不仅具有理论上的可行性,更在落地实践中,展现出了独到的优势——能用仙术巧妙绕过凡间科技难以突破的瓶颈,快速建立起初步的、具有一定规模的工业化生产能力。
当第一批工业化生产的焦化煤和木炭被装上简陋的牛车、驴车,运出厂区,开始流入周边村镇市集时,人间早已进入了深秋,寒风一日比一日凛冽,刮过枯黄的田野和低矮的茅舍,预示着又一个难熬的冬季即将到来。
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百姓而言,每年的冬天都是一道生死关。柴火价格会随着天气转冷而飞涨,绝大多数的人,只能靠着入秋时从山里、从田埂边捡来的那点枯枝败叶,或者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小捆柴,小心翼翼地计算着使用。
夜晚的茅屋里,冷得像冰窖,一家人挤在薄薄的、打着补丁的被褥里瑟瑟发抖,老人和孩子冻病冻死的情况屡见不鲜。
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种新奇却格外实惠的东西,出现在了靠近青霖阁那几家厂子的几个州郡的市集上。
那是一种看起来不算太精致、但一看就很厚实坚固的铸铁煤炉,圆墩墩的,侧面有可以开关的炉门,顶部有可以架锅烧水的铁圈,还配着一节可以接长的铁皮烟囱。
更吸引人的是,买一个这样的炉子,通常会捆绑销售数百斤甚至上千斤的燃料——黑亮亮的、一块块规整的无烟煤,或者质地紧密、烧起来没什么烟的优质木炭。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价格。
一个炉子加上几百斤燃料,总共才卖二三百文钱。
这个价格,对于稍微有点积蓄的庄户人家或者城里的普通匠户、小贩而言,是完全能够承受的。二三百文钱,或许只是往年冬天买柴火钱的一小部分,甚至可能只是一家人勉强糊口半个月的口粮钱。
但现在,却能换来一个冬天屋里持续的暖意,换来老人孩子不再挨冻,换来晚上一家人可以围坐在炉边做点手工活、说说话,而不是早早地缩进冰冷的被窝里硬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附近的村镇传开。起初还有人怀疑,这么便宜,是不是东西有问题?烧起来会不会有毒?但当第一个胆大的农户咬牙买回去,按照附送的简单说明点起火,看着炉膛里跳跃起温暖明亮的火焰,感受到那股迅速驱散屋内寒意的热浪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好用!真的暖和!烟还小!
一传十,十传百。焦炭和木炭,连同那种简易煤炉,几乎是以席卷之势,迅速涌入了千家万户。
需求迅速扩大,仅仅依靠青霖阁自己组织的运输队和传统的车马运输,已经无法满足越来越广阔的销售区域。运输成本和时间成本都在急剧上升。
白黎对此早有预料。他的计划从来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尽可能地扩大这些廉价能源的影响范围和影响力,让更多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受益,也让这股变革的力量渗透得更深、更广。
于是,一项新的雇佣计划被提上了日程。
除却各大门派登记在册的弟子外,也有不少能够踏上修炼之路,但资质有限,终其一生可能也无法通过升仙天劫,更无缘拜入仙门成为正式弟子。这些人,往往被称为散修。
他们中的一部分,或许会加入一些小的家族或门派,另一部分,则可能靠着在凡人城镇接一些驱邪、看风水、或者护送商队的零活,勉强维持修炼和生计,收入微薄,生活清苦。
白黎通过青霖阁,对外发布了一项特殊的雇佣信息:大量招募有一定修为、诚实可靠、愿意吃苦跑腿的散修。工作内容是,利用他们自己的墟鼎或者其他储物法器,从指定的厂区仓库装载焦炭、木炭、煤炉等货物,然后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运输到距离厂房更远、车马难以快速抵达的地区进行分销。报酬按运输量和距离结算,颇为丰厚,而且定期支付,绝不拖欠。
这个消息在散修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对于很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低阶散修而言,这是一份稳定、收入可观、而且不涉及打打杀杀危险的好差事。
虽然跑腿辛苦,风餐露宿,但有仙道魁首长留背书,比起朝不保夕、看人脸色接零活,已经好太多了。而且,运输的是凡人用的燃料,不涉及仙门的争斗,安全系数也高。
很快,第一批散修被招募进来。青霖阁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培训,主要是安全须知、货物交接流程和基本的销售指导。然后,这些散修们便带着装满货物的储物法器,如同一条条新的、高效的血管,将廉价的能源输送到更远、更偏僻的角落。
散修们的墟鼎容量有限,但架不住人多。他们三五成群,结成小队,轮流往返于厂区和销售点之间。他们的效率远超传统的牛车马车,而且不受道路和天气的严重限制。很快,廉价能源的销售网络,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覆盖了越来越多的州郡。
一方面是白黎的计划要求尽可能扩大影响力,另一方面,也是青霖阁这几家厂子超大的生产规模本身就极大地分摊了固定成本,使得单位产品的成本不断下降。
因此,这一批批通过散修运输队源源不断流入更广阔市场的能源,其定价始终维持在那个极其低廉、让绝大多数百姓都能负担得起的水平。
于是,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冬季,冻饿而死的人数,在这个冬天,在廉价能源覆盖的区域,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
当然,这一切的动静,不可能瞒过朝廷的耳目。地方官员的奏报很快雪花般飞往京都。
起初,奏报里充满了惊疑和担忧:民间突然出现大量来历不明、价格奇低的神炭和暖炉,恐非吉兆,或是妖人作祟,或是有人聚敛民心,图谋不轨。
但随着调查的深入,尤其是当某些消息灵通的官员隐约探听到这生意背后似乎有长留仙山的影子时,奏报的语气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从纯粹的警惕,变成了谨慎的观察和……计算。
计算这些廉价燃料的流入,让多少百姓安然度过了寒冬,减少了多少可能因冻饿而产生的流民和治安隐患。
计算那些玻璃制品在京都权贵圈子里掀起的风潮,以及因此通过税收进入国库的巨额白银。
计算那些新建的厂子招募了多少流民,安定了多少人心。
当时间滑到年关前夕,按照惯例举行最后一次御前会议,汇总全年政务、尤其是民生和财政情况时,坐在龙椅上的轩辕朗,看着户部尚书呈上来的奏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的满意神色。
奏报上,关于这个冬季因冻饿而死的灾民人数,统计上来的数字低得令人惊讶,几乎只有往年的零头,而且主要集中在那些偏远到连散修运输队都尚未抵达的、或者朝廷救济也力所不及的极贫之地。
而国库的岁入,却因为玻璃等新奇奢侈品的流行带来的商税暴涨,以及各地因为民生稍安、商业略有起色而增加的常规税收,出现了显著的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