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站起来,拉开门往外走,转了两个弯就听见门口大堂里吵吵嚷嚷的。
他随手拉了个小妹到身边:“怎么了这是?”
小姑娘大概也是新来的,一脸茫然地比划着刚才的事:“有个挺漂亮的女人喝醉了,非要找几个帅哥陪她唱歌。菁菁姐说咱这儿没这服务,她不肯,又吵又闹,死活不走。”
“一个人来的?”北极抻着脖子往周澜那边瞟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遍。
小妹妹压着嗓子,拿手挡着嘴低声说:“保安说看见她身后跟了个男的,一晃就不见了。所以菁菁姐才不敢放她进来。”
在会所这种地方混久了的人都明白一条铁律:天玺国际从来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里的客源向来固定,本地暴发户、关系户、外地客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怕她是警察或者记者。”小妹妹又补了一句,顿了顿,“可老板不在,菁菁姐吃不准她底细,有点拿不定主意。”
北极没接话,眯着眼看了那边一会儿,忽然抬手:“菁菁,你过来。”
菁菁被周澜折腾出一脑门汗,小跑过来时套装领口都歪了一截,喘着气说:“这小姑奶奶,嘴里一套一套的消费者权利,我们实在摸不清她来路,正发愁呢。”
“把她请到三楼包间去。最靠里那间,老侯还在里面,你让他给公司打个电话,派个精干的人过来,好好伺候。”
菁菁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抛了个媚眼过来:“幸好您在,我这就去。”
三楼那间包间紧挨着经理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三个字:山水间。
名字雅致,用途却不怎么雅。
管你是喝多了砸场子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还是别家放过来的探子,只要进了山水间,门一关,隔音墙厚得走廊里听不见半点动静。
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伤,但走路姿势变了,眼神也变了,连来这儿干什么的,自己可能都忘了。
菁菁转身往前台走,去抽屉底下的铁盒子里取山水间的房门钥匙。
北极嗤笑了一声,绕开挤挤攘攘的人群,顺着人缝往里瞥了一眼,啧啧两声:“长得还真水灵,真是可惜了。”
等菁菁领着人上了三楼,北极才从会所后门出去,开车往矿区赶。
矿区的夜晚格外黑,比别处都要暗。
工棚深处,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半掩着,推开,便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道。
两侧墙壁渗着水,煤灰混在水渍里,结成黑色的钟乳石状物,脚下是矿工们踩实的碎煤,走一步,便发出一声沙哑的摩擦。
走了大约一百米,光线开始变化。
头顶不再是应急灯的白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冲光,一闪,一闪。
那是赌场用废弃矿灯改的,一盏盏挂在木质支护梁上,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一处采空区被改成了赌场,顶部保留着岩层粗糙的纹路,钢支架撑起几块防水篷布,兜住随时可能掉落的碎石。
门口站着几个男人,抽烟闲聊。
他们既是在打发闷热的夏夜,也是在留意坡道口的动静。
北极站在黑暗里不到几秒,一个粗犷高大的男人便粗声粗气地朝他的方向喝道:“谁在那儿?”
走出幽暗的夜色,北极赞许地笑笑:“老赵,是我。”
被称作老赵的男人瞬间低眉谄笑:“北极哥,您来了。”
身边的同伴立刻都站直了。
北极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聊你们的。”
众人哪敢当着他的面吹牛闲聊。
北极接过老赵递来的香烟,吸了几口,问道:“今晚人多吗?”
老赵挠了挠头:“明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今天人不算多,差不多都是外包的临时工和周边村镇的人。”
“那你可得盯好了。”
“放心吧您。兄弟们都在这儿呢!”老赵一边侧身让路一边问道,“您要进去转转吗?”
“不了,你们警醒点就行。”
“好嘞!”
藏身于黑暗之中的不止北极一人。这群人刚刚散尽,两个身形相仿的男人从防水篷子后面走了出来。
“这都是小打小闹的。”秦止戈给何彦雄使了个眼色。
何彦雄偏了偏头:“但凡这里有点风吹草动,下面的人就能收到信号。抓到这些人也不过是个治安问题,关几天罚点钱就行了。丢了芝麻才能保住西瓜,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跟上吧。”
“嗯。”
而此刻,地面之下,另一盏灯亮了。
汪斐,也就是小鹿,正陪着甄言,也就是那位欧太太,玩转盘押注。
两人在狮子和熊猫之间挑来选去,又在黄色和绿色上各自押了筹码。
甄言双手虚掩着眼睛,身子微微侧倾,靠在汪斐搁在椅背的手臂上,两人看上去很近,又像隔着一层什么,表面像是在避嫌,不肯贴得太近。
可每到下注的当口,汪斐总要偏过头去,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声交代几句。
旁人瞧来,只当是男女之间暧昧的情话。
只有汪斐自己清楚,那些机器上方藏着监控探头,一直都在注视着他和她的身影。
他刻意把话说得缠绵,实则让那些眼睛耳朵知道,他句句都在哄她多押几种赔率。
转盘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远远看去,倒真像一对浓情蜜意的恋人。
“押绿色吧,”他说,“你裙子颜色衬这局。”
手指不经意地划过她后颈。甄言没躲,只往他手臂上靠了靠。
她把筹码推到绿色格子。
转盘开始旋转,汪斐顺势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狮子和熊猫之间比划下一局的押注,低声说:“赢了的话,晚上去顶楼看夜景。”
甄言听着,想到他以前可能也这样对过别人,心里像堵着一团酸气,喘不匀,索性悄悄掐住他大腿内侧,用了点力气。
汪斐“嘶”了一声,低头看她,脸上带着点委屈,却只能压低声音哄:“怎么了?”
甄言哼了一声,没答话,只抱怨道:“一点不好玩。你不是叫长腿鹿吗?转盘上全是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