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咎说完那句话,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太轻,仿佛那几个字已经耗尽了方才归还给他的生机。
林见微跪在祭坛边,指尖仍按着他的腕脉。
脉象若有若无。
五条还息槽已经重新贯通,积压在第一道血锁中的生息也确实回到了他体内。可他的心脉被祭坛啃噬了整整三十五年,早已千疮百孔。
方才那一瞬的苏醒,不像死里逃生。
更像一盏枯灯,借着最后一点余油,又亮了一次。
“先离开这里。”裴昭雪低声道。
林见微抬头。
裴昭雪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山雾还白。腰间重新渗出的血已经浸透外袍,只是被她用一层薄冰暂时封住。
英招左翼垂着,几根翎羽从根部折断。它走到祭坛前,俯下身,让林见微将祁无咎扶到它背上。
“回种塔。”林见微道,“闻秋和沈砚在那里。”
祁无咎似乎听见了这两个名字。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英招踏过碎裂的黑石,沿着东岭向山腹疾行。
血锁崩断之后,笼罩槐江山三十五年的灰雾正在消散。腐烂的树皮下抽出嫩芽,干涸的石缝中重新渗出泉水。
可那些被血锁抽空的生灵并没有因此复活。
沿途仍能看见大片枯林。
几只山兽倒在路边,身体已经冰冷。更远处,负责镇守第一道还息槽的两名山民也没能醒来。
生息能够归还。
已经断绝的性命,却不会因此重来。
林见微没有停下。
半个时辰后,英招落在种塔残破的平台上。
闻秋倚着石壁,身上缠满药布。沈砚躺在她身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水声。
看见英招背上的人,闻秋怔了很久。
“甲一?”
祁无咎睁开眼。
闻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没有半点力气。她摔回石壁前,眼眶瞬间红了。
“三十五年。”她哑声道,“你怎么还没死?”
祁无咎嘴角动了动。
“本来……快了。”
沈砚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水,侧过头看向他。
“第一道锁的力量全压在你身上。我们一直以为,你早就只剩一具壳了。”
“差不多。”
祁无咎被扶到石壁边。
三人隔着一地碎石相望。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
三十五年太久了。
久到他们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已被血锁磨得面目全非。
闻秋伸出手,握住祁无咎枯瘦的手腕。
“阵破了。”她说。
祁无咎轻轻点头。
“我知道。”
“不是你反转的?”
“我只来得及将三锁归一。”祁无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林见微身上,“真正让生息回流的人,是她。”
林见微没有回答。
祁无咎看到的,只是五条还息槽被重新接通后,整座祭坛的力量逆转。
至于那句悬在她眼前的——
【三锁归一,生息尽焚】
那行字早已消失。
林见微站起身,先走到裴昭雪面前。
“坐下。”
裴昭雪看了一眼那三人。
“我还能撑。”
“线裂了两处。”
“只是两处。”
“再多说一句,我就不替你用麻药。”
裴昭雪沉默片刻,扶着石壁坐下。
林见微剪开她腰侧染血的布料。伤口果然再次崩开,幸好冰封及时,没有撕裂得更深。
药粉落下时,裴昭雪肩背骤然绷紧。
“疼?”林见微问。
“你不是说用麻药?”
“还没用。”
裴昭雪抬眼看她。
林见微面不改色地将药膏压上伤口。
“让你长个记性。”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冷,却没有阻止她继续缝合。
“记住了。”她低声道,“下次还敢。”
林见微手上一顿,抬眸瞪了她一眼。
祁无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随后便化作剧烈的咳嗽。
鲜血从他唇边溢出。
闻秋脸色一变:“甲一!”
林见微迅速打结,转身来到他身前。
灵息探入心脉的一刻,她的神情便沉了下来。
祁无咎的心脏上有五个贯穿的孔洞。
那不是伤。
那是第一道血锁留下的阵眼。
血锁崩毁后,填在孔洞中的阵力也随之消失。如今支撑这颗心继续跳动的,只剩归还给他的那一点生息。
“还有多久?”祁无咎问。
林见微没有敷衍他。
“一炷香。”
闻秋的手倏然收紧。
沈砚闭上眼,胸腔中的水声愈发沉重。
英招背过身去,望向山外翻涌的云层。
祁无咎却很平静。
“够了。”
林见微取出银针。
“我可以让这一炷香长一些。”
“不必。”祁无咎道,“有些话拖得越久,越难说清。”
他的目光落在林见微腰间。
那里隔着衣料,藏着五色石。
此刻的五色石异常安静,没有显露任何光芒。
“你说,你曾是它的主人。”林见微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祁无咎摊开右手。
掌心残留着一枚极淡的五色印记。方才在祭坛上,这道印记还泛着微光,如今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三十五年前,五色石在我手里。”
“它究竟是什么?”
“界种。”
祁无咎喘息片刻,才继续道:
“有人把秘境炼成器物,也有人把器物养成秘境。五色石却不是炼出来的。它本身就是一颗尚未长成的天地种子。”
“只要五行不绝,它便能自行拓展疆域,孕育山川,储存生息。若能寻到正确的方法,甚至可以让濒临枯竭的土地重新复苏。”
闻秋低声道:“所以你才来到槐江山。”
“是。”
祁无咎看向倒塌的种塔。
“槐江山的古种园里,保存着最早的一套还息法。它不会掠夺外界生机,而是让五行自行循环。我想用它补全五色石。”
“国师也想要五色石?”裴昭雪问。
“他想要的不是一件法器。”
祁无咎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他想要一座不会枯竭、可以随身携带的国土。粮食、灵药、矿脉、兵马,都可以藏在其中。若五色石彻底长成,他甚至可以舍弃外界,将自己变成那座天地中唯一的主宰。”
“他知道五色石在林见微手上?”
“只能确定五色石仍在世间。”
祁无咎摇头。
“三十五年前,我斩断认主契约,将它投入归种水道。水道连接地下暗河,可以把它送出槐江山。此后我便被钉入第一道血锁,再也不知道它落到了何处。”
林见微问:“斩断契约后,你还能感应到它?”
“不能。”
“那你刚才为什么认得出来?”
祁无咎看了一眼掌心的印记。
“五行回流时,它替你稳住了祭坛。”
“残留在我骨血里的旧印,感受到了它的气息。”
他停顿片刻。
“也仅此而已。”
林见微凝视着他。
“它认你为主时,你能从它那里得到什么?”
“感知秘境中的山川草木,调动五行,开合出入口。”祁无咎道,“若与它契合得足够深,也能借它修复一些伤势。”
“还有呢?”
“没有了。”
祁无咎察觉到她的追问,微微皱眉。
“你在找什么?”
林见微垂下眼帘。
“我只是想知道,五色石换过主人以后,能力是否会改变。”
“界种会随主人生长,却不会凭空生出毫无根源的力量。”
祁无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它从未给我看过任何文字。”
林见微的指尖悄然收紧。
裴昭雪就在她身侧。
闻秋、沈砚和英招也都听见了这句话。
可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询问。
更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曾一次次将注定发生的事情改成另一种结局。
她一直以为,那些文字来自五色石。
可祁无咎的话意味着,至少在上一任主人手中,五色石从未展现过这种能力。
改字不是每一任主人都会拥有的权柄。
甚至未必属于五色石本身。
那是只属于她的秘密。
林见微将所有疑问压回心底,神色没有半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