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频繁请假,最终只能离开学校,回到家里休养。
林见微仍留在学校。
每天早上一个电话,中午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晚上再开着通话陪她入睡。裴昭雪还是会敲床头的木板,轻轻三下。
隔着漫长的距离,林见微总能听懂。
“我在。”
“见微。”
“嗯。”
“今天也睡不着。”
“那就数到五。”
“一。”
“二。”
“三……”
有时裴昭雪还没数完,呼吸便已经慢慢平稳。
可最后那一夜,她怎么数都睡不着。
窗外落着很大的雨,院里的树被风吹得不断敲击窗棂。她披着外衣坐在窗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林见微数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等我。
——我已经上车了。
——昭雪,再等一等。
她便一直等。
家里人劝她躺下,她却只是问:“现在几点了?”
过一会儿,又问:“车到哪里了?”
再后来,她连坐直的力气也没有,仍把手机攥得很紧。
天快亮时,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她望着没有被推开的房门,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想再见林见微一面。
只要一面。
想看看她是不是又跑得满头是汗,想听她装作不耐烦地说“我来了”,想让她别再守着那句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
可她终究没有等到。
林见微赶到时,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紧闭的院门外,鞋上全是泥,手里还捏着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车票。
院中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没有见到裴昭雪的最后一面。
甚至没有勇气推开那扇已经迟了的门。
后来,林见微将裴昭雪没能读完的书一本本读完,走上那条裴昭雪原本想走的路。
只是再也没有人在夜里敲三下床架,叫她从上铺下来。
“昭雪!”
林见微的声音穿透所有记忆。
裴昭雪骤然回神。
现实只过去了三息。
上方的魂壁轰然断裂,巨大的黑石正朝她们头顶砸下。
裴昭雪本能地抬手,长剑出鞘。
剑光横贯半空,将黑石一分为二。
“二十三息!”姜照影厉声道,“再不走,门就没了!”
裴昭雪没有迟疑,反手接过裴父,将人背在身后。
“你左肩有伤。”她看向林见微,“跟紧我。”
林见微怔了一瞬。
这样的语气,她太熟悉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归程门。谢临渊护着养魂玉盒紧随其后,姜照影拖着受伤的左腿压住阵眼,麒麟则咬住她的衣袖,几乎将她整个人甩进门中。
“谢临渊!”林见微回头。
“走!”
谢临渊最后踏出葬魂渊的一刻,十二枚归程钉同时化为飞灰。
空间裂缝在他身后合拢。
扑来的黑潮被彻底斩断。
众人重重摔在旧哨站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人立刻说话。
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在残破的石墙间此起彼伏。
林见微撑着地面坐起,第一眼便去找裴昭雪。
裴昭雪将昏迷的父亲安置在避风处,随即拿着药箱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把外衣脱了。”
林见微没动,只看着她。
裴昭雪伸手剪开她肩上的衣料,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而熟悉。
系好最后一道结时,她忽然开口。
“高一开学,你霸占了我的靠窗座位。”
林见微的呼吸停住。
“你每天在二楼等我,却说自己走累了。”
裴昭雪垂着眼,将染血的纱布放到一旁。
“大学宿舍,你睡上铺,我睡下铺。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敲三下,你每次都装得很不耐烦,最后还是会下来。”
林见微的指尖轻轻发颤。
裴昭雪抬眸看她。
“我们还说过,要租一间有阳台的房子,养两只猫。”
林见微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良久,她才问:“那一晚呢?”
“也记得。”
“你知道我去了?”
“我知道你在路上。”
裴昭雪的声音很平静。
“我一直在等你。”
林见微低下头。
“我赶到了,可我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
“那就别看最后一面。”
裴昭雪抬手,捧住她的脸,让她重新看向自己。
“看现在。”
掌心是暖的。
呼吸也是暖的。
不是梦里无法触碰的人,也不是隔着两世光阴的残影。
林见微闭了一下眼,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还会忘吗?”
“不会。”
裴昭雪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从高中第一天,到最后一夜,我全部记得。”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林见微眼尾,又补了一句:
“这一次,你没有迟到。”
不远处,裴父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裴昭雪松开手,将药箱递给林见微,自己转身去查看父亲的伤势。
林见微接过药箱,跟了上去。
裴昭雪没有回头,只伸手向后。
林见微自然地握住了她。
像很多年前,她们共撑一把伞走过那条被雨淋湿的长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