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的衣服。
可为什么,上面都是血?
“叔叔?”纪昀泽轻声喊道。
男人闭着眼睛,神色安详,看样子只是睡着了。
纪昀泽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
已经没有呼吸了。
更远的地方,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死法。
纪昀泽平复呼吸,在男人的口袋里摸索。
他一把抽出那串钥匙。
军方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他没贸然过去,摁了下开关键。
空气忽然变得浓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远远地,纪昀泽看见苍蝇绿光悠悠的复眼。
那绿光只出现了一次,很快消失不见。
纪昀泽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手中的钥匙,思衬着。
要是有大巴车的话,载的人会不会更多一点?
他想到那些还在宿舍楼里的其他同学。
没多久,他嗤笑一声,嘲笑自己的天真。
自己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还有时间管别人的闲事。
纪昀泽苦笑一声,沿着原路,返回死寂一片的学校。
「校外,第一次探查:巨型蜗牛,高度约3-4米,牙齿多,疑似休眠,粘液具有腐蚀性,危险性高。绿眼苍蝇:复眼发绿光,亮度高,危险性未知。」
他路过尸山血海,却不带走一片云彩。
除了口袋里多出的那串钥匙,什么痕迹也没能在他的衣服上留下。
纪昀泽从正门回到宿舍楼,不知为何,他在各个宿舍门口都逗留了一会儿。
没有。
没有。
没有。
他听不见人类的呼吸声,有的只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什么——虫子的爬行声。
纪昀泽飞也似地跑向4楼。
停在自己的宿舍前,指纹很快识别成功。
他推开宿舍门。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有关心,唯独没有责备。
纪昀泽微微笑着:“我回来了。”
他努力让神色自然又坦荡,断线的眼泪却和他体面的微笑撞在了一起。
“怎么了?”江省深用纸巾细心地拭去他的泪水。
“寝室长,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罗尔湾眼睛瞪大,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先听他说。”胡思明稳住罗尔湾的肩膀。
“你们相信地狱的存在吗?”纪昀泽道:“就在刚刚,我亲眼见到了。”
他垂下眼眸,神色凄凉:“时间太短了。毁灭又那么快。原来军方并没有抛弃我们,他们只是都死在了校门外。”
“这所学校,只剩我们四个了。”
“至于外面,离学校最近的轻街,尸体被摞得像山一样高。”
“巨大的,根本就让人毫无还手之力的蜗牛,和更远、更多的未知变异生物……”
他把随行的笔记本摊开,扔在桌上,明明在笑,可神色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罗尔湾如遭雷击,他知道纪昀泽不是会说谎的人,如果像他这么冷静的人都这么说了,那只能说明,他也找不到路了。
“总,总有地方可以去的!寝室长,别担心,老胡会保护我们的!”罗尔湾颤声道。
胡思明也蹙起眉头,他知道,情况已经恶化的不能更恶化了。
“我尽力。”他尽可能冷静道。
纪昀泽勉强笑了下:“没事,有我呢。我刚刚从外面找到了车钥匙,我会带你们逃出去的。我会……嗯?”
江省深一把抱住了他。
“那么危险的行动,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呢?”江省深手几乎是嵌在纪昀泽的后背上,他的音调很高,语气也很凶。
“我……”纪昀泽顿了顿,“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们只要等着我就好。”
江省深抓住他的衣领:
“傻站着被雷劈是。”
“跳楼也是。”
“一个人去校外也是。”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拿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原来他看见了啊。
纪昀泽苦笑一下,声音很轻:“没关系。”
“什么?”江省深一愣。
什么没关系?
纪昀泽嗫嚅着嘴唇,慢慢道:“我死了,没人会伤心的。但你们得活着。”
“……因为有人在远方牵挂着你们。”
“相识一场,我不想看你们死,这是真心话。”
“至于我自己嘛,反正大学也没得念,钱也没得赚,已经没有什么让我想活下去的理由了。”
纪昀泽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末日之下,本应是披露人性丑陋最轻易的时候,就连他们,也不敢说毫无私心,而这个人的私心却是想让他们活下去。
太耀眼了。
像太阳,总自顾自地照亮他们。
又像恒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因为一场爆炸消失不见了。
罗尔湾心里难受得不行,抱着胡思明的臂膀,把脸埋进去。
胡思明出乎意料地没有嫌弃他,而是抚了抚他的发顶。
没有人不会为纪昀泽这样的人动容的。
“所以,我们是你的累赘吗?”江省深金边眼镜上雾蒙蒙的一片。
友人的眼泪让纪昀泽顿感无措,他疯狂摆着手:“不是的。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多依赖下自己的同伴呢?”江省深的眼泪浸湿了纪昀泽的衣领。
纪昀泽很愧疚。
早知道就不说实话了。他想。这样江省深就不会因为他这种人而伤心了。
“纪昀泽,我们做彼此的锚点吧。”江省深斩钉截铁地说。
“你活,我活。”
“你死,我死。”
闻言,纪昀泽别过脑袋,眼睛不去看他,问:“我能拒绝吗?”
他不想有牵绊,牵绊会让他留恋这个世界的。
“之前可以,现在……不行,”江省深眼角泪痕未干,“我们一起活下去吧……算我求你。”
“随你的便,我不会改的。”纪昀泽终究没能狠下心来。
“那至少让我待在你身边一直看着你,能及时把你拉回来。”江省深一字一句地说。
……
纪昀泽的脸忽然有些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咋那么gay啊。”
“嗯。”江省深干脆利落地承认道。
“你都不反驳我下吗?”
“什么?”
“就,就那个……”
“嗯。”
“你烦死了!”
“哪烦?我改。”
“哪哪都烦!”
最残酷的末世下,最难寻的莫过真心。
而此时,两颗滚烫的真心,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