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憋着闷气,便把矛头抵上张端: “跑到这里,不就是打着抢人亲事的主意?遇到这种事,我还能笑脸以对?张端,听说你表字居敬。张端不端,居敬不敬。”
张端脸上一臊。
裴柔嘉忽而说道:“对了,听说你昨日给蝉儿讲你祖父那点事,说起来,你长大了,也该好好问问陆绍典当年到底怎么一回事。”
*
张端和裴柔嘉母女分别后,径直去了尚书府找陆绍典。
陆绍典听张端将今日所有事说罢,便纳闷地问:“她真让你问我?”
张端确认是裴柔嘉的意思,陆绍典犹豫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陆绍典所说的真相,前面与张端所知相同。骨烬城遭围,盘踞附近的各方势力,都不肯对张胤施以援手。
后面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逐渐变冷。
骨烬城被围数日后,骨烬城中弹尽粮绝。张胤杀爱妾、子孙以及爱马,以养其兵士,再到后来杀了城中的百姓作为口粮。
高泉调遣的援兵抵达,驱走了叛军,救下了张胤和段修等人。可到清点战果时,发现城中百姓少了九成。幸存的一成百姓,皆失去了亲人,视段、张两人为仇人。
圣上为平息民怨,亲自下旨将张胤和段修诬为叛国贼,将他们守城变成屠城。最后两人在百姓的唾沫声中被斩首。
张端骇然难平。
陆绍典叹了一口气:“子渊一直自责当年的事,怨自己没能早些救下张胤。柔嘉知他因此事沉郁,便借口你和她同是蒲州祖籍,便提议着将你收养了。”
张端跟着叹息:“这只能怪祖父命不好,不怪高相。”
陆绍典:“子渊至今仍心中有愧。要是他还在,不光允你迎娶高致婉,顺便还会扶你青云直上。可惜,现在当家的是裴柔嘉,这就说不准了。”
……
高府主院的书房内
裴柔嘉从书柜上取出一个锦囊,平放在高致婉面前:“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说要你议婚时打开。”
高致婉打开,掏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写着:若要为蝉儿择婿,断不可是张胤后人张端。
此刻裴柔嘉已经将张胤食人一事原委,与高致婉讲了一遍。
高致婉骇然不已,稍些平静下来,才一句感慨:“张端平日里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这等事他背在身上太沉重了。”
裴柔嘉却道:“或许吧。你父亲阻止你和张端成亲并非是他古板,况且惠未及子孙,罪何至于加之其身。我想你父亲会阻止……………或许是因他是异世来客。”
高致婉听罢,抿了一下唇,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拽了一下袖子,又道: “总不可能张端也是另一个 ‘少龙’?父亲是如何说的?”
裴柔嘉摇头,“我也不清楚。我猜高泉因为提早得知历史,做出了许多事,无意中影响了本来的历史,导致不少本该在历史上有所作为之人流落街头。我之所以时常捡人回去,就是在给他收拾烂摊子。”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大多数人都回到正轨,或者过得更好,唯独张端和郑荪紫两个,偏得太远。郑荪紫本该是礼部尚书,张端本该是高门子弟,家世跟崔家不相上下。”
高致婉听罢指尖颤抖,帕子掉到地上,“到底怎么回事?”
裴柔嘉弯腰捡起帕子,重新塞回高致婉手中,缓缓道:
“他祖父本该战死,死后追封为烈士,清河张家满门荣耀,偏巧你父亲救下他祖父,那些吃人的忠烈变成了对百姓的摧残,留下的活口化成了民怨,张家也变成了罪人之家。”
高致婉把帕子盖在腿上,低头沉思不语。
裴柔嘉道:“说这么多,并非是打算拆散你们,只是给你参考。你若真喜欢他,我大可以当没看过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
郑荪紫喝着小酒道:“孙子云, ‘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1’,被围城者,等到了援兵,便成了良臣,那可就做不到青史留名。”
杜潜坐在酒桌前感慨:“良臣之名不如忠臣,忠而未尽者实为败臣2。”
郑荪紫道:“乱世之时,想活着是一种罪过。太平年间,活者无罪,活得太像活人才受罪。”
杜潜叹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3。”
“错了,”郑荪紫道:“是得之她幸,失之她命。 ”
杜潜抬头,目光却没对上郑荪紫,而是重新坠到酒盏中自己的倒影。
郑荪紫道:“眼光如此的女子,也不配你费尽心思。”
杜潜道:“倒也不必为了安抚我,而刻意贬损她。显得我眼光也不大好似的。”
郑荪紫道:“你的眼光的确不好,那丫头心思深。从第一次撞见你们站外面观星,我就知道她在诈你。”
“我看得出。”杜潜闷了一口酒,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看着缀满莫测繁星的天空,“也许……看不出。”
郑荪紫道:“要傻就傻个彻底,自诩精明者最厌烦看出她奸诈的人。你还是绝了念头,趁早移情别恋罢。”
杜潜反击道:“你还不是守着什么半老徐娘?”他看出郑荪紫面上表情僵硬,猜他内心不悦,又吊儿郎当找补道:“半晌没看见助兴的优伶,定是心里藏着位萧娘。”
郑荪紫把后面的酒坛子搬上来,砸在他面前,鄙夷看他一眼:“这里是正经酒楼。再说不羁的愉悦是一时的,若沾染不幸可是一辈子的事。酒色财气,唯有酒是危害最小的。”
“色……还是气……”杜潜喃喃道。
“是酒。”郑荪紫把酒坛子往杜潜身旁推了推。
杜潜扳过酒坛子,仰着头,把那坛子酒全都倒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