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骤寒
瓜婶家与兰心苗圃挨在一处，是典型的前店后家格局，后院连着十几方打理精致的花田苗圃，位置就在南洼塘口边上。
前头的铺面，亦是一座小巧雅致的院落。
院门外立着一株老桂，枝桠舒展，满树金蕊缀满枝头，晚风拂过，细碎花香漫溢四野，清芬入骨。
正是八月十五月圆夜，桂香绕庭，恰是团圆良辰。
晚风携着幽幽桂香，也牵起人心底一缕绵长的相思。
郭萧不禁抬头望月，难道是宿命，他念起的天涯故友，她不在天涯，她近在咫尺。
她就在这一轮明月下，一院桂香中。
郭萧纵使心生惶怯，依旧挺身抬手轻叩院门。
不多时，瓜婶便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左眼处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能看出几分仓促与疲惫。
"小帮主，你来了。"瓜婶见到他，并不意外，随即又生出几分愧疚，连忙侧身让他进门，"一身的酒气，一会儿我给你煮点解酒汤。"
郭萧亦顺着寒暄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听闻便立刻赶来了。"
瓜婶眼圈泛红，道："都怪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该一时心大，把小仙姑娘带出船屋，害她卷入这般凶险的事里。"
郭萧淡淡摇头，语气平和，掩去了心底的急切："瓜婶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今夜纯属意外。我也听浩然说了，你和她之间还有一份旧日渊源。但我现在来，是想接小仙姑娘回船屋。您也受伤了，家中不便照料，船屋那边幽静，我们弟兄多，也能护她周全。"
瓜婶闻言，起初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可转念一想，又面露难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帮主有心了，只是……只是小仙姑娘她，此刻不便起身。"
郭萧眸色微动，追问："她怎么了？莫非是受了伤？"
"倒不是受了伤，"瓜婶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疼惜，"皆是我的不是，自从认出她是我当年主家的大小姐，我一时激动，便把她的身世悉数说了。她知晓自己竟是被亲生爹娘抛弃的，整个人瞬间就垮了，手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你老叔心急出昏招，居然拿咱家酿的米酒给她喝，好让她能稳住情绪，劲大着呢！"
正说着，瓜叔端着酒壶小跑过来，"不灌醉怎么行！不醉！她今夜怕是要偷马直奔平江，去找她的爹娘。快，快，你们快进来！"
郭萧皱眉，随他进屋的马浩然早就藏不住心事一般追问，"抛弃！怎么可能！平江第一大--"
瓜婶一边转身引路，一边说，语气里满是自责："她被送走之时，程家尚未发达。"
郭萧听到"程"姓，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瓜婶则继续道："日子过得也清苦着呢。大小姐离家的时候，我在。亲眼看到她娘当年竟将她的生辰八字牌给了那位修真之人，还直言不再往来，分明是彻底弃了这孩子。我，我也看不惯主家这般绝情！"
说着，瓜婶便转身引路，瓜叔小跑先行，再道："小帮主，快！她就在后院苗圃，醉得厉害，闹得不行。"
郭萧跟在瓜婶身后，脚步放缓，目光落在院中落的景致上，心底却在飞速思索。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瓜婶，她是您从前主家的孩子，刚才听你提及，主家也姓程？"
瓜婶点头："对，禾木程。"
郭萧继续道："那当年，她可有名字？你还记得吗？姑娘这名当真叫成小仙。"
他的心，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紧紧提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期盼着瓜婶能说出那个刻在他心底多年的名字——程乐言。
马浩然不明所以，大大咧咧道："也许她就叫成小仙。"
可瓜婶却停下脚步，面露难色，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怅然："那孩子，可怜的，当年竟没有名字。"
郭萧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底的期盼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可随即又生出一丝希冀，他缓缓迈步，示意瓜婶继续说下去。
"当年我主家日子过得清苦，"瓜婶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男主是镖师，女主是花农，这般人家，本是极少请佣人的。他们之所以请我，皆是因为那孩子生下来便得了怪病，实在无人看管。女主刚生了小儿子，还在喂奶，分身乏术，便节衣缩食，请我去帮忙照看大女儿。"
郭萧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轻声问道："是失眠吗？夜里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常做梦魇？"
瓜婶满脸惊讶，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小帮主，怎么知道？"
她并未深究，又继续说道，"正是这般，那孩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被梦魇惊醒，醒来还会喃喃自语，说自己夜里会钻到别人的梦里去。邻里街坊不知缘由，便私下议论，喊她小妖怪，连同龄的孩童，也都欺负她，不愿与她玩耍。"
"可我知道，她只是个可怜的孩子，"瓜婶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慈爱，"她很乖，不爱说话，却格外懂事，常常默默帮她娘亲挖野菜、找地衣，只为给家里的餐桌添一份菜色。后来，来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说她得的是离魂不眠症，若是放任下去，会伤心劳神，折损性命，便提出要带她走，去寻法子治病。她爹娘犹豫是犹豫了，最终还是答应了。"
郭萧跟在瓜婶身后，脑海中飞速推算着时间与地点。
按照瓜婶的讲述，那孩子自小发病，六岁被老人带走，八岁时，肯定已经被带到近水楼台附近。
而他当年偶遇的那个小女娃，正是八岁。
随爷爷居于清澄山脚下，在辽阔山野间长就一副活泼天性，彼时并未入书院。
或许，是年岁渐长，爷爷才送她去悦闳书院求学，也未可知。
只是，当年那位伴在她身边的老人家，如今又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