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后来,会单将她留在悦闳书院?
对了,还有她为何会在近水楼台冒出来一个妹妹,并且还为了这个妹妹不惜以命相抵谋人参?
程家当年不是只有她和她弟弟吗?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旋,可他不及细思,便已踏入后院。
后院不大,连着苗圃,而苗圃一眼望去是一片月季园。
后院左侧生着一株老石榴树,枝繁叶茂;右侧爬满葡萄藤,藤蔓盘绕竹架,满眼绿意葱茏。
瓜婶将她带到这里,正是借着八月草木繁茂、枝叶浓密的地势与那一片绚烂的月季园,方便隐匿。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满园花木葱茏的景致,倒如针一般,深深刺进石榴心底,令她愈发触景伤情。
石榴心绪翻涌难平:昔日也是这般月季烂漫的时节,她被亲生爹娘劝说离家治病。
今时偏偏又是月圆人圆、万家欢聚的良夜,她离奇魂穿,落在一具全然陌生的躯壳里,飘零无依。
难道自己生来就是不祥异类、世间多余之人?
若不是天生古怪、招人嫌弃,爹娘又怎会那般决绝地,将她狠心抛下?
万般委屈与孤凉堵在心头,只剩满心悲凉无处安放。
这会儿她瘫坐在石榴树下,浑身酒气,失魂落魄地抱着树干,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不住地颤抖,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好离谱……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你们不要过来……我不走,我不离开……"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摇了摇头,眼神迷离,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泪水却依旧不停滚落:"不对,我要离开……但不是回近水楼台!我要去平江!找我娘,找我爹,找给我写信的弟弟!我要问我娘,是不是真的烧了我的衣物!"
瓜婶满脸尴尬和心疼,解释道:"当年主家烧了大小姐的衣服,解释说是怕弟弟继续惹上怪病。邻居私下里,都以为是她已经在外地病逝了。"
石榴气得语气都变得坚定起来:"生辰八字牌是娘送走了吗!还有我爹,是不是真的给我立了牌位;阿弟,你为什么要写信骗我,你还说还要来求学,还要来找我玩,说你满十六了,也会来求学的……"
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委屈,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割在人心上,那份被爹娘抛弃的痛苦,那份颠沛流离的茫然,此刻化为酒后崩溃的热泪,令人心疼不已。
郭萧站在原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底一阵抽痛,既有对她遭遇的怜悯,更有那份愈加强烈的猜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诱导,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当年,他们觉得你是妖精,是祸害,不把你当作亲生女儿,连名字都不愿喊你。你再好好想想,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石榴浑身一僵,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哭得愈发崩溃,声音嘶哑:"真的好离谱……我的命运,为什么无论在哪里都一模一样啊!在悦闳书院,也没人愿意喊我的名字,都把我当作空气……可比起他们戏弄我、侮辱我、欺负我的时候……呜呜呜……现在的场面,更让我害怕!"
马浩然都快跟着一起落泪了,"成小仙,你别哭了!也别害怕!现在你很安全。我们都保护你。我再也不偷偷带你出去,把你弄丢了。"
"我害怕!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石榴哭得肝肠寸断,"我居然抱着一个马车夫的断指不撒手,太恶心了,太恐怖了,太荒唐了……断指又不是人参,我要断指干什么啊!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而且那根断指是手指头啊,我丢的是个脚指头啊!"
此言一出,院落里瞬间陷入死寂,众人皆面露震惊,神色各异。
郭萧的心头也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马浩然则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担忧:"成小仙,你在说什么?什么断指?什么脚指头?"
瓜叔与瓜婶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慌,瓜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恐惧:"老瓜,她……她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中了尸毒,要……要尸变了?"
瓜叔也慌了神,连连点头,声音发颤:"看这模样,倒像是……尸变就是腐坏啊,这可如何是好?"
只有郭萧最清楚,石榴此刻顶着的,是他已故阿姐唐知末的躯体,阿姐离世已有七月之久,躯体本就难以维系。
若是真的尸变腐坏,后果不堪设想。
石榴醉眼迷蒙地看着眼前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语气里满是茫然:"我很确定,你们一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郭萧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说道:"你别急,慢慢来,我们带你去冷泉。冷泉性寒,可放缓尸体腐坏的速度,不会有事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的惊慌稍稍缓解,唯有石榴依旧瘫坐在地上,眼神迷离,泪水不停滚落。
八月十五的月光洒满苗圃,却映出一地狼藉,一颗颗饱满的石榴从枝头滚落,砸在土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正是情绪崩溃的她抱着石榴树,双手用力摇晃着树干。
有的石榴果实被摔得裂开,血红的果肉裸露在外,汁水四溅,杂乱地散落一地,像泣血的泪痕,破败而苍凉。
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她此刻的命运将遭遇尸变,是否也会这般支离破碎,最终腐坏消散。
马浩然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暗自期盼,能有一颗大石榴掉下来,正好砸晕石榴,也好让她停止哭闹,不再这般崩溃,也方便他们带她回船屋。
瓜叔却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去看,拉着马浩然,声音发颤地低声嘀咕:"这……这石榴要是砸在她头上,会不会直接砸掉她半只耳朵?她这躯体,本就不结实,会不会像沤肥一样,慢慢化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