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煞其人

三年前的中秋夜，马浩东离开了南洼塘口。

他在月饼里掺了安眠的药，趁着月色，悄无声息放倒了弟弟与好兄弟唐知笑。

身无长物，他就这样孤身离开了那间船屋。

那一晚的海风，卷着咸涩，也裹着蚀骨灼人的疼。

那疼不是来自皮肉，是从骨血里钻出来的。

血脉翻涌如沸汤，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却始终破不了那层桎梏的煎熬。

他的年岁，已然行至蜕变的临界。

可任凭他耗尽心力，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那层壁垒依旧坚不可摧，浑身的经脉像是被烈火焚烧，日夜不得安宁。

他心里清楚，再这般耗下去，要么灵力逆流暴毙，要么一身修为尽废，从此瘫卧床榻，再无翻身余地。

恰在此时，他听闻一则传言：曲家在鹭岛的驻军大营正要扩编，将抽调部分兵力充作边军，还将戍守鹭岛和定海两县地界内的遗落影域防线；更要在北海塘口，新设一座曲家义子营。

听闻此事的刹那，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下定决断——入义子营。

纵使前路是龙潭虎穴，他亦决意孤注一掷，拼尽所有，抓住这渺茫的一线生机完成灵兽蜕化。

他原身本命乃是孔雀，此生，必要开出属于自己的那屏华彩。

此刻，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颠簸出细碎的声响，将马浩东的思绪扯回了那些浸着血与汗的日子——义子营。

那是他褪去马浩东之名、成为右煞的起点。也是他这辈子都不愿轻易回望，却又刻在骨血里的来时路。

何为义子营？

世人都道，义子营是琉璃花城的善举，是四大家族扶持的收养制度。

它始于遗落影域现世之初，可只有右煞这般从里面爬出来的人，才知道那光鲜外衣下藏着多少肮脏与残酷。

先退回一步说，首先遗落影域这地方，是个吞人的陷阱。

多少孩童、成人误入其中，运气好的，一日之内被寻回，悦闳书院的人会用灵力修复他们遗失的记忆，让他们得以重回故土。

运气差些，超过一日却未满三日被找到，便只能修复部分记忆，大多人会忘了自己的出生地，忘了父母是谁，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

若是失踪超过一周，再被寻回时，便已是记忆尽失，宛如新生，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

最恐怖的，是那些在影域里迷路超过一年半载的人。

他们的身体会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被影域的瘴气一点点吞噬，到最后，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化为漫天浓雾，再聚炼为伤人的瘴气，在世间游荡，为祸一方。

吸入那瘴气的人，轻则头痛欲裂，重则昏迷不醒；病程短则一月，长则半年。

即便侥幸痊愈，身体机能也会大不如前。

别说修炼灵力，就连寻常的耕作劳作，都难以胜任，这般模样，与废人无异。

所以其实就是这样一群失去部分记忆、忘记归家路的孩童，被四大家族的义子营收养。

表面上，这里管一日三餐，教念书写字，教自理谋生；让孩子们闻鸡起舞、日落而息。

待年满十六岁，便可自行选择，或是留在义子营，成为四大家族的府兵；或是离开，自谋生路。

义子营的名单，每年都会在国难日公示。若是有家人能在名单上寻到自己的孩子，只需归还定额的抚养费用，便能将孩子接回家。

世人都赞义子营仁厚，是乱世之中的一剂良药。维系着琉璃花城整个国度周边的人口与经济，可只有右煞他们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听起来很好，很良知，不是吗？

可真相是，义子营里的孩子，近一半都活不到十六岁！

活不到被亲生父母接走的那一天！

他们被严苛地训练，起初是被投入遗落影域清障，后来悦闳书院强势介入，这才作罢。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得以喘息。义子营暗地里，早已将一部分孩子培养成了刺客、死士。

他们的命，不过是四大家族手中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马浩东当时便想，既然已经入了义子营，横竖都是卖命，被挑中赐姓，做曲家的死士也行啊。

反正借着义子营的资源，先帮自己顺利蜕变，摆脱那血脉焚烧的痛苦，让自己能真正地孔雀开屏。

他以为自己的前路，不过是要么在试炼中死去，要么成为曲家的鹰犬，却从未想过，命运会给她第三条路。

一条藏着惊天秘密，也藏着无尽风险的路。

他无意间发现，驻守在鹭岛的曲家边军统领，也就是曲家少主曲岩，根本就和他的主上——黑水寨主，是一伙的！

那一日，义子营的最终试炼，厮杀惨烈，尸横遍野。

马浩东拼尽全身力气，浴血奋战，斩断了无数人的生路，也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终于厮杀到最后，成为了那场试炼的冠军。

他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曲家的赐姓，会是成为曲家养子的荣光，可他等来的，却是主上的亲自召见。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人生，彻底偏离了最初的预想。

主上见到马浩东的第一句话，便打破了他所有的认知。

主上说，曲岩代表曲家与自己达成共识，虽然朝中之人，大多都觉得，对付遗落影域的瘴气，堵不如疏、不如化；而他和曲家却坚信，除瘴终究要除源头。

世人都以为，源头是影域里的虫兽，可实则不然，物必腐而虫生，虫兽与瘴气，不过都是遗落影域的后遗症。

主上告诉马浩东，自己毕生的心愿，便是一举除根！

可仅凭一个人、一群人，根本无法做到，唯有让所有灵兽族都动用灵力合力对抗，才有一线可能。

可如今的灵兽族，唯有进入悦闳书院求学，才有机会成功蜕变。

即便如此，蜕变到成熟期的夭折率，依旧高得惊人。

而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得到完整的修真心法。

可悦闳书院，却以那修真心法乃是残本为由，拒不传授。

主上又说，那修真心法的古本，其实就藏在遗落影域之中。

原来，五百年前突现的遗落影域，竟然占据掉了琉璃花城三分之一的国土。

但在五百年前，那里还是繁华的城镇！

境内的佛塔与庙庵，少说也有近百座！

上古蛟族，曾将修真心法的上古版本分成数部分，藏入了这些佛塔之中。

而如今，这些佛塔，都被遗落影域的瘴气与迷雾包裹，难以触及。

主上说，自己要在有生之年找到所有残片，集齐完整的修真心法。让灵兽族不再受蜕变之苦，不再被夭折之痛。

只要灵兽族足够强大，定能一举毁灭遗落影域，还这天下一片清明。

那一晚，星光黯淡，晚风带着遗落影域的苍柏气息，透着刺骨的凉。主上亲自为马浩东注入灵力，助他冲破桎梏，顺利蜕变。

孔雀开屏的瞬间，马浩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也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并且主上告诉马浩东，只要集齐修真心法的所有残片，便能让他的弟弟、那只无尾鸽子，重新长出尾巴！

那一晚，马浩东褪去了自身的怯懦与挣扎，成为了主上身边最得力的右煞。从此，世间再无马浩东，唯有为君效命的右煞。

那一晚，右煞觉得前路光明却又布满荆棘，那些曾经的执念与期盼，都在力量觉醒的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

于是他悄悄做了决定，暂且不与弟弟相认。他深知，自己如今的路，步步惊心。若是牵连了弟弟，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心中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曾经的纯粹，或许是曾经的手足之情。又或许，是那个不甘平庸却也心怀柔软的自己。

右煞立刻向主上起誓，从此对主上唯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鹭岛百姓都以为，他是主上的走狗，是帮主上干脏活、累活的爪牙。

连唐知笑那个小子，大抵也是这么想的吧。

唐知笑被主上赐名左隐时，一副清冷孤傲的模样。他原身可是狐狸，却半点没有狐狸的狡黠与通透，反倒一身傻气的善良。

右煞常常想，明明自己更像狐狸，他才懂得如何狐假虎威！

懂得如何借着主上的权势，为自己铺就一条生路，一条能让自己活得更好、更安稳的路。

右煞信主上吗？从来不信。

他只信自己。

蜕变成功，孔雀已顺利开屏。

脱离了生死线之后，他心中的欲望，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他想拥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财富，足够的权势。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运气的天平，终于偏向了自己这一边。

主上醉心修真，在右煞看来，实在是可笑至极。

若是真的想修真问道，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去悦闳书院，近水楼台先得月！

人家悦闳书院所在的小镇镇名就叫做近水楼台！请那里的师傅指点一二，岂不是更易成事？

悦闳书院明明于书院所处的小镇近水楼台处开设了数十个进修班，专门帮扶灵兽族族人完成成年蜕变，以供那些无力缴纳高昂束脩、又无意投身修真的族人修习仅针对成年蜕变的相关小学堂。

纵然山高路远，往来路费更是不菲，不少族人依旧对此可望而不可及。可这般路费与路途阻隔，于主上而言，却全然不算难事。

可主上偏不，要么躲在摘星楼，沉迷占星之术，妄图窥探天命；要么便派他们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遗落影域，去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修真心法残片。

难道主上不知道，私练修真心法，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吗？

轻则灵力尽失，重则魂飞魄散！

他出资资助帮中子弟前去修习，远比自己另起炉灶搞小作坊要稳妥得多。这般浅显的道理，主上却像是全然不懂。

终究，还是右煞委婉地向主上提议，与其这般煞费苦心，不如搂草打兔子，潜入影域之时，顺手带些珍贵的药材和虫兽出来变卖，也好改善弟兄们的生活。

不至于让大家白白送死。

主上欣然同意，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这一句同意，竟让右煞搭建起了属于自己的产业，一个能让他立足于世、掌控自己命运的造血机器。

起初，弟兄们潜入遗落影域，受伤的受伤，中毒的中毒。

带出来的那些药材，大多只能当作金疮药。虫兽抽筋扒皮磨成的药粉，也不够他们自己用，更别说变卖换钱。

主上高高在上，弟兄们纵然有怨言，也不敢言说。

直到有一天，右煞在遗落影域的古遗迹中，发现了那些先人供奉的铜像，那一刻，他心中的野心，彻底被点燃了。

右煞暗中找来了铁匠，私下铸币，又借着不归台押注，将那些非法所得一一洗白。

不过一年的时间，他的不归台规模越来越大，他一手建立的苍莽堂帮派，比起左隐的风语筑，不知豪华了多少倍。

就连主上摘星楼所用的木材，大半都是他从朝鲜、波斯的商人手中买来的。

主上对此，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右煞窃喜于主上的纵容，更狂喜于他们之间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