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心头巨震，银针骤然刺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忍不住"啊"了一声。

郭萧闻声，当即翻身跳下木桌，快步绕过屏风，目光一瞬锁定她带血的指尖，眉头骤然拧紧："你在做什么？"

石榴含住指尖止血，鼓囊着腮帮子，急急追问："媒婆？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萧全然不答她的疑问，脸色沉沉，道："谁让你做这些活计的？"

"我如今对外是你的阿姐，咱们家中无长辈支撑，空空荡荡，我自然要做些活计补贴家用。方才苗苗已经同我说了，你阿姐素来会做这些针线活……"

石榴据实回应，话音未落，便见郭萧神色沉沉，已然走神。

郭萧心头翻涌着过往旧事。这些渔家针线、市井活计，从来都不是真的阿姐所愿，皆是娘亲一手安排。

娘亲刻意白日对外称道阿姐挑灯劳作、勤俭持家，夜里却悄悄替她缝补妥当，只为抹去阿姐一身诗书气韵，掩去她不同于渔村女子的矜贵，以此隐藏身份。

娘亲也有抱怨，对女儿说这是能让你接地气的事情，帮邻里做一点手工活有什么不好。娘亲还认为是她一直以来太顺着女儿的意思，导致阿姐写字画画作诗赏月吟诗，一点也不像渔村能养出来的女儿。

阿姐却觉得娘亲的刻意才万分恶心，画画写字是人的本性，渔家未必出不得才女。认为是娘禁锢了她向往美好。

也正因这些强行堆砌的人设，让母女二人隔阂渐深，争执不断。

他回过神，敛去眼底沉绪，俯身轻轻牵过她受伤的指尖，语气只剩几分无奈怜惜。

"怎么这般不小心。只是针线活最藏细节，做多了反倒容易出错，惹人疑心。"

"小帮主，你只管放心。"

石榴见状松了口气，原来他是担心身份败露。

石榴当即笑着安抚道："俗话说得好，天道不独秘。针线与书法同理，初学分布，但求平正，已知平正，务追险绝。我用的皆是最基础的四平针，规矩平淡，毫无个人风格，绝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郭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一篓洗净的旧衣上。

他摇头道："这群小娃，不好意思抛头露面应付邻里是非，倒好意思送一箩筐破衣烂衫过来。"

石榴伸手一把抢过衣篓，骤然抬眼，目光灼灼盯着他，不肯再避正题："别岔开话！快说，媒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步步上前，眼底满是较真与急切。

郭萧身形微顿，带着一丝无奈轻叹："你可知渔村姐弟，真正的分量？"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出二人现下最真实的处境。

郭萧略带窘迫道："眼下我们是最典型的孤儿独女之家。这里人素来看重血脉长幼，长姐，便是要撑起这无亲无故的家。"

石榴脑中轰然作响，瞬间想通其中关节。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常人家长辈在世，便由长辈操持儿女婚嫁。

可他们家中无半分长辈，所有人情规矩、世俗琐事，尽数落在仅剩的姐弟二人身上。村民频频遣媒婆上门，哪里是闲来闲话，分明恶习陋俗——嫁出长姐，换取嫁妆，日后便可供幼弟成家立业。

见她脸色微变，郭萧叹气道："看你的脸色，成小仙，你也该猜到了吧。"

她强作镇定开口："你好歹是一帮之主，麾下一众兄弟，自给自足绰绰有余，何须靠我的嫁妆娶妻？"

"个人能力和俗世婚嫁是两回事。今夜媒婆齐齐登门，便是最好的佐证。"

郭萧看得通透，却眼珠子微微一转，道："当然我是小帮主，阿姐出嫁，我可以说舍不得远嫁，怕你受欺负。可是她们便会顺势提议，为你就地招婿。"

"招婿？！"

石榴瞬间头皮发麻，连忙捂住耳朵，又惊又气，"我才十六！绝不婚配！"

郭萧望着她慌张鲜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故意放缓："渔村俗规，十六。招婿够了。"

石榴瞬间看穿他眼底的隐忍笑意，又气又恼，伸手抓起篓中旧衣便朝他砸去："小帮主！你故意逗我！她们根本就是寻常渔妇，哪里是什么媒婆！"

"是媒婆！别扔了！我没有骗你，她们当真都是媒婆。如今我们同在一条船上，祸福相依，我何必拿此事吓你？"郭萧侧身躲闪，连声无奈辩解。

"喂！成小仙！小心衣上有针，别扎到！有针！真有针！哎！"

"你唬我！讨厌！"

话音未落，一根细针从翻飞的衣料中滑落，直直钉在郭萧玄铁面罩的细麻系带上，堪堪贴着左侧太阳穴，看得人心惊。

"别动！"

石榴立刻出声制止，轻咬嘴唇，又急又怕，"对不起。小帮主，你别动！我帮你取下来--"

郭萧心头一紧。他面上烫伤已然平复，容貌尽数复原，唯恐她近距离细看，认出自己的过往身份。

他当即低声道："我自己来便可。"

"让你别动！"

石榴抬手一下拍开他的手，凑身上前，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面罩系带。

夜色清幽，月色微光落在他脸上。

细针果然只扎在系带之上，未伤及分毫肌肤，石榴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刚松了口气，目光却骤然凝住。

昔日狰狞的烫伤痕迹尽数褪去，眼前是一张全然蜕变的俊朗容颜。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静静地望着眼前之人，眸光亮起，全然为这一副好相貌而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