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叫你两句连着说,搞得像有什么因果!"右煞见郭萧笑得嗤嗤作响,"小子!我叫你别想那个画面!"
"我没想。"
"你明明在想!"
"马浩东,不哄你了。昔日在黑水寨黑药燕池,我的确见过主上一回。那时他半张脸脓疮横生,小厮在旁替他上药,只说是体虚染的皮疾,还叫我去取药粉。想来他戴面具,多半和我以前一样,是为掩住骇人的疤。"
右煞微微颔首,抬眼看向郭萧,抬手干脆往他额上敲了个栗暴。
"你这小子经灵兽蜕变,倒是生得愈发周正,旧疤都浅了不少。从前是踏浪硬汉,如今倒成了小白面郎君,最是勾得女子侧目。"
"少放屁。"郭萧把方才那张画稿仔细折好,稳妥揣入怀里,声气沉定:"我去找程艺芯对证此物。"
"程艺芯……不提我都快忘了她如今唤这个名字。你瞧她如今光景,倒真是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她同悦闳书院一行人,现下歇在哪家客栈来着?我找时间过去叙叙旧。"
"浩东。她以小娟的身份活了十六七年,成为程小姐还不到半年。莫要去扰她。她眼下要的未必是旧人相逢叙旧。"
"她让我们拿东西交差——懂。"
"你我要做的,便是从中周旋。送佛。鞠躬。两边都是爷啊!难做真难做。"
"我对天起誓,我委实不知主上搜罗蚀骨之舟碎片,究竟意欲何为。"右煞恨不得发誓。
"好消息是程艺芯只将悦闳书院的真实图谋告知了你我二人。坏消息是咱们需得两头遮掩。先寻残片,再谋一个法子——譬如借冰泉啦热石浴场、或是什么酒会宴会能叫两方人一同撞见此物,任由他们去相争。"
"风语筑、苍莽堂便可美美隐身,落个干净。"
"总算开窍了,不愧是一道从滩涂泥里滚大的。"
郭萧话音刚落,马浩东兴奋地拍了一下郭萧的肩膀,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
郭萧颔首应着,心底却清明如镜,甚至有点悲凉,他的兄弟并没有说真话。
马浩东不只是换了个名号,自他决意戴上獠牙面具,成为右煞那日起,原本那个同他追浪杨帆的少年,就已经丢了大半。他太懂如今马浩东的性子,这人骨子里藏着成名立业的执念,但凡从遗落影域带出的物件,不管是蚀骨之舟碎片,还是所谓的心法残片,他多半会暗自扣下些许,不肯尽数上交。
郭萧无从断定,右煞是否已经窥见那碎片里蕴藏的力量;而主上费尽心机搜罗蚀骨之舟,究竟是要召谁的亡魂归来,还是另有所图,他也全然摸不透。方才同右煞定下两头遮掩、借局挑动各方相争的计策,不过是一场拖延。把这场注定要爆发的冲突,往后拖,再往后拖,至少延后到成小仙安然魂归原身。
右煞神色松快了几分,戾气散了大半,竟真有几分少时兄弟闲谈的模样:"既然今日都摊开说了。兄弟,通缉榜上那个九尾狐,榜首——"
"不是我。"
"我替你瞒住——保守秘密。"
"动动你的猪脑子,我怎么可能是落罪王爷的骨肉。"
"倒也是。唉,说起来我还真后悔。当初以为你底子干净,比我稳妥,才把浩然麻烦你照看。谁知道你身上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原先只当你们一家三口,就是寻常流民!原来是曲家——"
郭萧打断道:"是流民。曲家大门朝哪边开,我和姐姐都不清楚,也没必须清楚。"
"我听闻,曲家那位唐娘子当年出逃的时候,怀的是一对双生子。"
六喜曾告诉他,右煞曾阴差阳错擒住过一名负伤的暗卫,好不容易从那人嘴里撬出一句话——他们此行前来,是为搜寻曲家流落在外的遗孤,话音刚落,那暗卫便当场自尽了。因为八王暗卫自始至终得到的命令都是保护母子三人,说是曲家遗孤还能让心存善念的人放过他们,如果说是八王骨血,一定会被告知官府,送母子三人走上断头台的!
郭萧指尖微攥,压下心头波澜,声音平稳:"嗯,便是我和唐知末。"
右煞点点头,随口笑道:"王爷口味也没那么奇特哈。也是也是。哈哈哈。"话刚出口,对上郭萧安静的眼神,笑声戛然而止,讪讪闭了嘴。
"带上你的大猪头皮搋子,泡你的澡去吧。你伤不少,兄弟我不跟你扯了。"
右煞抓起面具往脸上一扣,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他嗤笑一声:"你小子,今日这番交底,算是跟我结盟了?往后若是主上要动我,你可别袖手旁观。"
郭萧靠在墙边,也笑,痞气漫上来,带着几分旧时熟稔的贫嘴:"少废话,赶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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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石榴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从星子垂落直熬到东方欲晓。
她如今活了短短一十六载,夜夜不眠,原是早就习惯了深夜难安,可像昨夜这般翻来覆去、心尖悬着事的光景,却并不多见。方才瓜婶端着焐热的盐袋过来给她暖小腹,随口提了一嘴,追月节快要到了。
那是世间小情人才过的节。
瓜婶还笑说道,她和瓜叔年年都凑这个热闹,到时候带上她一同赶个热闹。这个节花头可多了,月下寻桂,在桂枝上系同心红绳;有情人相携踏月过桥;对着清月默默许愿,分食一碟甜糯点心……瓜婶絮絮说着节里的趣事,石榴的心当即就咚咚打起鼓来。
坏了。别人追月,小帮主追她。
郭萧定会寻她一同过节。
她从没亲历过情爱,可在书院旁人的模样她瞧得不少。小情伴原就是这般时时相伴、寸寸不离地腻歪着,这点道理她懂。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她要在 "猪" 跑起来之前,把"猪"绊倒啊。
倒不是她自负容貌心性,实在是追月节当夜,她另有要事。她要避开所有人,独自去往乱葬岗布引雷阵,半分耽搁不得。若是郭萧缠着她搞什么追月漫步,她真会摸出一把迷香,悄悄把人熏晕按倒在僻静巷子里。
他的心意,她是一定要明明白白回绝的。这点石榴心里清楚得很。
天边慢慢铺展开朝霞,像揉碎了一捧胭脂蜜粉,漫过层叠云絮,金红、柔粉与浅紫丝丝缠在一起,软软裹住远峰。石榴望着这片烂漫晨光,坐在榻上小声预演说辞。
"好,就这么说。"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舍渔事,哼,可你哪里只是一介渔民?寻常渔民胆敢昨夜顶着禁渔令干着抛尸大海的事?!"
话音刚落,她又飞快摇头,否定了这番话。
不行!这是拿昨夜的险事去拿捏他,算什么本事!那些本就是死士,你死我活的局,昨夜她恨不得把那一头猛虎直接推去喂了海中鲨群。他不葬身鱼腹我们就要死于剑气之下!
这般说辞,不过是巧言诡辩罢了。如打蛇打七寸,拒绝也该一击而断,一下子拍死对方高歌猛进的节奏,叫他满腔情意及时收住。
重来!
可念头刚转,郭萧那双如同骏马一般、盛着少年朝气的眼睛,便撞进她脑海里。石榴慌忙晃了晃脑袋,索性在榻上正经打起坐,如同温习书院课业一般郑重,苦苦琢磨回绝的话。
要不,便说自己的难处,叫他知难而退?
她望着漫天流霞,继续小声试说:"我在悦闳书院寄人篱下。虽不是所有人都晓得我是红颜祸水转世的传闻,可几家修真世家的同门学子心里都清楚。于他们而言守住这个秘密,便是守住自家体面,可他们待我苛责。面上我好似书院里的吉祥物,那宽进严出的例子,考核不过,便永无结业之日。实际上我是被困一方书院,你若是再凑过来,便是……便是飞蛾扑火?不对,这个成语有点怪。自投罗网?也别扭。唉,总之你如今已是一帮之主,前程正好,何苦拴在我这么个宗门可怜人身上?"
说着说着,石榴垮下脸。
她做不到。
她不愿这样剖开自己的一路泥泞,把心底的狼狈摊开给他看。
她长长叹一口气,揉着酸涩的眼,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壳。这颗脑袋素来对情情爱爱迟钝懵懂,只凭着直觉认定:拒绝,便该干脆利落,不留念想。
石榴又换成端正的双盘腿,抿抿唇,又换一套说辞:"我救过你,我比旁人都清楚,你是九尾狐。我也慢慢记起了你幼时的模样,那时你脸颊上,还没有那道骇人的伤疤。我猜……你、你们和通缉榜榜首那一家人脱不开干系。榜上三口人,瞧着分明就是你一家人。我懂得,定是有苦衷,你们才改名换姓藏身于此。世人都说八王立誓不留后嗣,最后却反了悔;你阿姐身负绝顶书画天资却困在石屋之中,终日郁郁不欢吧;你娘亲守着一辈子的秘密,最后还是撒手而去……"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心里一阵发紧。
石榴啊石榴,你在做什么?专挑人家心底最疼的地方戳!
她眼底泛起一层湿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再也说不下去。
不行!万万不可!上一辈的恩怨,本就不该扣在他头上。
瓜婶都说祸不及家人,八王谋逆是一回事,多年前便脱身逃亡的家人又是另一回事。
她怎么糊涂至此?是仇恨熏硬了心肠吗?是一路见惯了伪善,她也学会了颠倒黑白?
他已经清楚同她坦白了过往,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她怎能揪着身世身份去折辱他的自尊?
或许早在认出她是程乐言之前,他当她是陌生姑娘吧,就肯挺身救下。可如今,这个被他护住的姑娘却在绞尽脑汁,琢磨着要怎样说出伤人的话,打碎他一腔纯粹的心意。
拒绝这件事,为什么会叫她心里这样难受啊?
因为郭萧本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帮主啊。
石榴闷头一头扎进被褥里,闷闷地呜咽一声,在心底发出灵魂拷问:难道拒绝,就没有体面一点、优雅一点、温和一点的法子吗?
明明两个小苦瓜,阴差阳错,现做了一对假姐弟。
姐弟?
石榴咬着被角,眼睛倏地一亮,灵光乍现。
有了!就拿姐弟的名分来做说辞,暂且按下这份情意。
"如今我是你的姐姐,顶着这个身份,你我之间的牵绊就更理不清了。等我回到近水楼台再说罢。往后你若想写信,只管写——"
只是她未必收得到了。石榴把这句话按压进心底,带着软软的委屈和小小的不甘,不再去触碰,必经那都是血月过后的事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妥当,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松了大半,满意地伸了个软软的懒腰。
天边朝霞灼灼,晨光铺满床榻。方才还满心纠结、翻来覆去盘算怎么拒绝的姑娘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日出时分蜷在被褥里沉沉睡了过去。
谁都没料到,她才惺忪着睡眼掀开眼皮,又一桩糟心事便撞上门来。程航那厮简直是个猪脑子,他竟领着媒婆,大剌剌登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