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猪绊倒

郭萧简直又气又笑，右煞长他两岁，执拗起来，偏像个欠揍的弟弟。视线无意间低垂，郭萧扫过自己裤脚，那道曾被挑断脚筋的旧伤隐隐藏在衣料之下，他心头微顿。真论起年岁，他说不定还要比马浩东还要年长稍许。合着到头来，是他一个哥哥兜着两个不省心的兔崽子。

"你一生气就喊我左隐是吗？马浩东。"

郭萧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那枚獠牙面具，目光沉定，直直落向右煞的脸："你对着底下亲信有时也不戴面罩，怎么在我跟前，不光面上，心里也要裹着这层皮套子？"

右煞眉骨绷着，火气顶在喉头，声音粗哑："只有几个心腹才知晓我的模样。你他妈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明明生着一张娃娃脸，非要装獠牙凶煞。你在遗落影域翻找的那些物件，经手的东西，你心里清楚到底是什么吗？" 郭萧特意放缓语气，一字一句提醒，"我说的不是破铜烂铁。"

"你到底什么意思？怀疑我私藏货？"

"谈不上怀疑，只是核对。遗落影域步步凶险，能带出一样东西都不容易，如今好几方势力盯着索要，你若私下扣下，谁都担不起这个祸事。"郭萧往前半步，视线牢牢锁着他，"今日是金发异族找上门，明日来的是人是鬼，谁都说不准。你也看见了，有人重伤之后浇上火油自焚，烧得面目难辨，发色都辨认不出。可他们偏偏不来烧你的宅子，你不觉得蹊跷？"

右煞后背倏然漫上一层冷汗："你怀疑有主上的死士趁乱查我——安若多那条线本就是主上卖的！他知道我打发安若多进影域搜罗虫兽皮，我费这些功夫，不过是为了换取观星楼的木料！我是真没料到那帮波斯异域混小子，居然敢觊觎修真心法残片。先不论那些残片裹着瘴气他们处理不来，异域修仙和我们修行路子本就不一样，我原以为他们根本不会上心。"

"症结就在这里。通杀坊丢的根本不是什么修真心法残片，他们寻到的是别的物什。"

"啊！你把我弄糊涂了！" 右煞往前倾身，声音压得发颤。

"蚀骨之舟碎片。" 郭萧看着他脸上真切的茫然，不似作伪，"悦闳书院的人现下就在来福客栈落脚，不信，你大可亲自去问小娟姑娘。"

郭萧故意没有说“程艺芯”这个名字，而是说小娟姑娘，果然右煞一怔，眼里浮起讶异，转瞬是一丝极淡极软的情绪，快得像湖面一闪而过的碎光，郭萧瞧得仔细，后者分明又换上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她找过你？如今她可是程大小姐，你们从前在鹭岛有些私交？"

"她来集市采买鱼货，打过几回照面。" 郭萧说得轻描淡写，不动声色扯了个谎。

他心里清楚这段过往。阿姐夺舍占了渔家女，借着她的身份成了师娘养女之后，郭萧便细细查过小娟的身世，才知晓马浩东曾在她灰暗短暂的命途里，留过一点暖意。

三年前，马浩东动身去往义子营，半路撞见青蚝渡的乡人欺辱她。小娟生得好看，遭村里妇人妒忌谩骂，孩童也围着她扔石子作践。是马浩东赶跑了那群孩子，还将自身灵力渡给了她。他那时说自己要入义子营，往后会再修一身本事，这点灵力不纯，聊胜于无，留给她好歹能防身。

也正是这一缕微薄灵力，后来小娟被乡人献祭入海时，才撑着她抱住浮木，在浪里挣扎活命，躲进石洞，靠着贝壳海草苦熬数月。这件事他也早早说给阿姐听，叫她心里有数，拿捏好日后和右煞马浩东相处的分寸。对夺舍之人而言，原主记忆里任意一点牵绊，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郭萧站起身，在这间被翻得凌乱的屋舍里翻出纸笔，一把扔到马浩东脚边。

"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知道你爱画上两笔。小时候在沙滩上，就拿树枝涂涂抹抹。你把那所谓的心法残片画给我瞧瞧，我倒要看看，你画出来的，和小娟所描述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右煞抬脚，狠狠一碾，竹笔杆应声裂成两半，嗤了一声："老子才不会画画。那是娘们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郭萧身形一纵，鱼跃上前，两人当即在地上滚打在一处。

"你会！" 郭萧扣住他的手腕，低声喝骂，"我阿姐同你说过，画画唱歌舞蹈，本都是发自心底的欢喜，她还特意送过你一支毛笔！少他妈跟我装蒜！"

"你怎么变的这么像娘们，是阿末回来的原因吗？你本来就惧你姐。"

"金毛都摸到我院子里去了！我那破院子一共两间房，直接塌了一间！姐姐差点被压在里面！" 郭萧故意扯到阿姐身上，好衬托出他如今的愤怒，马浩东能感到对方手上力道又重几分。

"捡起来！给我画！不然我立刻把浩然带到你跟前来，自己的弟弟，你自己管！"

右煞挣开他的桎梏，喘着粗气，眼底戾气翻涌："好啊！我正想把浩然要回来！你以为只有我捅娄子？你以为主上就全然信你？时来天地皆同力。你是帮主，我是堂主，别以为你捕捕鱼、占占星，轻轻松松就能落一份产业。当初你执意建起风语筑，我的苍莽堂，是主上见你风生水起，硬逼着我立起来的！说是帮你收拢寨中对你不满的弟兄，替你分担！"

郭萧一滞，随即咬牙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翻旧账？"

"通杀坊这桩事，前后谋划全是你们风语筑包揽，苍莽堂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掺和，到头来主上追着我要结果！事到如今，你不该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到这儿，郭萧是真的听不懂了，"我、要给你什么交代？"

"主上明明偏心！"

郭萧整个人都愣住了，全然跟不上他的思路，但也松了力道。可这份茫然落在右煞眼里，反倒坐实了猜想——他们祖孙俩怕是早就串通一气，借着这件事耗空苍莽堂的实力。右煞不再多言，一拳径直砸过来，正中郭萧肩头，把他狠狠撞在墙壁上。

他还不肯说真话吗？右煞心底暗忖。

郭萧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眼底浮起几分惶惑，抬手擦掉嘴角血迹，往地上啐出一口血沫。这两年马浩东用右煞其名张扬跋扈，行事处处嚣张，可郭萧一直愿意信，更愿意赌：马浩东骨子里，未必像外表这般狠绝。

"我家从前你常去，我娘你也是认得的。说到底，我们都算是没正经爹娘照拂，野蛮生长起来的野孩子。左隐、右煞横竖都是他取的名字，左什么，右什么，不过都是爪牙。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上位者会希望下面不和。可你根本不会对我使坏的，前些日子你闯进一家我常去的书肆发泄，以为我不知道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浩东。"

右煞一僵："你知道？"

"我娘是曲晚秋。我和阿姐的生母，出自曲家。"

"唐知笑！别拿这套来哄我！我早就知晓了，你现在说这些——"

"我同你说清楚，我不会回曲家。"郭萧稍顿一息，"阿姐也不会。娘已经走了，这世上再无旁人能佐证我们的身份。这么多年，你看我像世家世子吗，我他妈是鹭岛人，我他妈是个渔民，也他妈惜命！私生子回去被羞辱，还不如浪头里当个闲散渔民！"

郭萧拿起右煞的獠牙头套，狠狠扔过去，"好了。我说完了，这便是我的面具，摘下来了。现在我对你也没有面具了。我不知道那位时刻带着面具的主上到底让你去遗落影域找什么东西？！你拔下过他的面具吗，我反正没有。"

"等等等等——"

郭萧语速加快："可这东西凶险万分。你知道我会不惜任何代价保护我阿姐。她刚回鹭岛！"

"等等——"

"她好不容易才度过了灵兽族的成年蜕变，但今晚她差点死在了柴房！帮帮我，让悦闳书院那些人能安心离开我们鹭岛吧。"

"闭嘴！我让你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右煞方才满肚子的争执、怨怼，到此刻，只抓住了最要紧的一句，"主上戴着面具。也就是说，你从来没见过他的脸？"

"谁见过？"郭萧一怔，恍然大悟，"难道你——怎么可能？没人见过他的脸。"

"他没喊过你去那、那、北峰、定海、黑山、还有——观星楼大池子泡澡。"

郭萧眉一挑："原来你才是主上的心腹。难怪你那边的金毛比我那院多三倍。" 他弯腰重新拾起纸笔，塞回他面前，"别扯别的，快画。"

"不对，我听底下人传，也邀过你啊，观星楼新修的那座冰泉浴池，还是你带人督工修整的。不是！兄弟，你没骗我？"

右煞盯着他，确认郭萧确实不知情，心头翻起惊涛。曲老爷子一边拉拢曲家养子培植边军势力，一边使唤亲外孙在外奔走，到底筹谋着什么？

他一边思忖，一边到底拿起笔，在纸上徐徐勾勒，接连画出数种残片纹样。"遗落影域里，主上吩咐我寻两种残片，都说属于修真心法。一种是灵兽族先祖所留，另一种是旧时族长手记，年代不一样。"

"我只能说这两样全是蚀骨之舟的碎片。" 郭萧看着纸上纹路，缓缓开口，"蚀骨之舟有舟身本体和船舷上所挂着的一百零一颗恶人头颅，头骨与舟身，本就是两种材质。"

右煞笔尖一顿："等等，这些都是小娟告诉你的。"

"嗯。"

"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了这么一大堆，你只惦记这一句？"

郭萧其实早料到他会问这个。昨夜他同阿姐商量之后决定走自爆这步棋，因为马浩东心思直，直到想不到别的，他要是不靠下半身思考，怎么会去睡主上的女人。

"如今该唤人家程小姐。青蚝渡出事前她来找过我，想要上船出海干活，说自己水性极好擅长潜水。只是出海营生全是糙汉，我便婉拒了。"

"肯定是因为出事之前，她隐约察觉祸事将近。"

"嗯。给她送过竹签票。"郭萧撒谎不打草稿。

"合着当年我救过的人，现下在对你暗送秋波？"右煞扯了扯嘴角。

"出手救人的是悦闳书院的师娘，你救个屁！人家现在是来救你。"

"我真没私藏任何残片、碎片，谁他妈来问我，我打他变脆片。"

"程大小姐他们一行人还在暗中查探。悦闳书院派他们过来明面上为传递血月天象的警讯。她单单把蚀骨之舟这件事告知于你我，你心里要有数。"

"她让你告诉我的？"马浩东嘿嘿地笑。

话音方落，门外便响起叩门之声。

右煞眉峰一拧，不耐沉声："滚开！"

"哈哈。"郭萧仿佛被戳中了笑点："有那么一瞬，我竟恍若身在自家。我阿姐恼起来，也是这般朝我喝令退下，'滚开'你是不曾见过那番光景。"

"当真？阿末气得让你滚开？"

"今夜才刚吼过我——不止一回。"郭萧继续与他说笑。

门外下人语声怯怯，低低传进来："禀堂主，主上遣人来问，问您是否负伤。若是有伤，可往黑药燕池药浴调养。"

"哈——"二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郭萧抬下巴朝门口一扬，戏谑道："去吧，该你赴那浴池之约了。今后几个澡堂子皆由你继承，兄弟毫无异议！"

"滚！"右煞起身，真心疑惑，"观星楼十三层冰泉浴池，他当真没喊你去？"

"我的耳朵。赶紧闭嘴！听见了什么奇怪的鬼话。"

"别装！我知道你去过观星楼。"

"去过啊，最近还上去了，是去占占星，看看姑娘。"

"该死，我说的是不开放的楼层。"

郭萧眼睛倏地睁大："你们真一同泡澡？主上该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吧，父子同浴！"

右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三道黑线隐隐爬上额角："你别乱想！重点是这个？重点是你有没有见过他真面目！他的脸！"

"我都没跟他一起泡过澡，自然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