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战斗终于暂时停歇。
魔兽潮退去了,不是被击溃,而是像接收到了什么命令似的,突然撤退。它们撤退得并不慌乱,甚至带着某种古怪的秩序,仿佛只是暂时收拢了爪牙,等待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战场上一片狼藉。
焦土蔓延,碎裂的盾牌和断剑散落在泥地里,被血浸透的鹰旗歪斜地插在土坡上,在晚风中无力地翻卷。伤员被抬到后方,呻吟声此起彼伏,混着医疗官急促的呵斥和祈祷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咒骂,有人在沉默擦拭剑刃上的血渍。
鲁斯坦站在战场边缘的山坡上,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在防线后方,目光扫过整条防线。东侧阵线的盾墙已经修补过,西侧的弓箭手阵地重新布置了,正面的缺口填上了预备队。一切都还算稳妥——至少暂时。
副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写满记号的行军木板,不时在上面添几笔。
走到东侧阵线时,几个年轻骑士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我真的没骗你们,那支箭明明已经偏了,但风正巧吹来,正好把箭吹歪扎进那家伙的眼睛里。”
“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说呢,好几次我射箭的时候,明明瞄偏了,结果箭矢飞出去之后又被风吹歪,正中魔兽的要害。还有一次,有魔物都扑到我面前了,我还没来得及举盾,它就自己摔在地上,我补了一剑就解决了。”
“你那是运气好吧?”
“不,不是运气——我也碰到了,有只兽境猎犬扑过来,我盾牌都没来得及举,它自己就一头撞上了旁边的树上。”
“那阵风,你们没感觉吗?好几次,好几次都是——明明要扛不住了,风突然就变了方向,魔物的攻击就打偏了。”
“是风神保佑吧?”
“当然是风神保佑,不然还能是什么?”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你们说,巴巴托斯大人……是不是在看着这儿?”
沉默了几秒。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
这个念头太沉重,太神圣,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风神在看着这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祈祷被听见了,意味着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意味着那些死去的同伴,他们的牺牲也都被神明看见了。
鲁斯坦没有出声。
他站在稍远的地方,听完了这段对话,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副官跟上他,低声问:“长官,需要制止他们议论吗?”
“不用。风神的庇佑一直都在。”
鲁斯坦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先离开了。
鲁斯坦独自站在山坡上,闭上眼睛,再一次感受风的流向。
他想了很久。
那些流向奇异的风不是偶然,不是短暂出现又消失的异象,而是一整天都在持续、始终没有离开的守护。他不想猜测是谁在操纵它,不知道对方为何不现身,不知道那道隐在风中的力量还会存在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那是谁,那都是在帮蒙德。
这就够了。
鲁斯坦转身,走下山坡,朝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走去。副官正在里面整理战报,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副团长。”
“明天调整防线。”鲁斯坦走到桌前,手指点在铺开的地图上,从东侧的山脊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北方的峡谷,“东侧多留两个缺口,把魔物往峡谷里赶。”
副官愣了一下。
“可是东侧的防线已经很薄弱了,再留缺口的话——”
“峡谷的地形适合聚歼。”鲁斯坦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要把魔物赶进去,两侧高地的弓箭手就能封锁退路。”
“但怎么确保它们会往峡谷走?”副官皱眉,“魔物不是没有脑子,它们不会——”
“风会给我们答案。”
副官抬头,对上鲁斯坦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战斗才会有的、近乎冷峻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