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斯坦是在黄昏时注意到那个异常的。
他站在防线后方的高地上,正借着最后的天光在地图上标注魔物退去的方向。连日来的反击卓有成效,骑士们的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但作为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还未结束,胜负尚未落定。
他抬起头,习惯性望向高处。
纯白的身影仍在。
风之神站在那里,白色的斗篷在暮色中静默垂落,像一抹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幽影。自战局转折以来,祂一直待在高处,恰好能将整个营地尽收眼底,又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祂的存在。
鲁斯坦收起地图,朝那个方向走。
他不是第一次接近那个身影。这些天来,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神明不主动,骑士便不打扰,偶尔走到一起,说几句话,又各自离开。
比陌生人近一点,比战友远很多。
鲁斯坦走过去,在距离神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顺着神明的视线望向远处——营地篝火已亮起,星星点点的暖色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有人影在火光间穿梭,照顾伤员,清点物资,加固防御。
“今天魔兽更少了一些。”鲁斯坦说。
“嗯。”
神明的回应简短而平淡,像从他们之间穿过的那阵风,无形无质,不携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鲁斯坦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不该看得这么仔细。在此之前,他从没关注过神明的装束、姿态或是其他什么。他看得出,风之神总将自己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那抹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纯白始终缥缈虚无——祂不想被发现,也不想被靠近。
但今天不同。
也许是出于某种陌生的直觉,鲁斯坦的目光停留在神明身影上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他看见了。
在白色的斗篷下,同样纯白的衣料上,盘踞在右胸位置的青色痕迹,在暗色的天光下,正泛着细微的金色碎光。
这青色……不是污渍,不是阴影。
鲁斯坦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是什么。起先他以为那是衣物上的纹饰,毕竟神明这身过于轻飘飘的装束看起来便价值不菲,有些花纹装饰并不奇怪。
可这会儿离得近了,仔细看去,鲁斯坦发现了不对劲。
那片他一直以为是衣服花纹的青色痕迹,是在不断变化的。
青色的边缘像被什么力量侵蚀,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白色的衣料上,很快又在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蔓延出新的脉络。它没有规律可循,像是某种活着的、正在挣扎的东西——不断被抹去,不断重新显现。
消散与出现在同时发生。
边缘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模糊如水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衣料上呼吸。这不像花纹,不像祝福印记,更不像任何鲁斯坦见过的纹路。
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从那个位置渗出来,又不断消失。
——像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鲁斯坦自己都愣住了。他下意识想要否定自己的判断——神明怎么会受伤?怎么会流血?——但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楔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错了。
第二反应是——这绝非好征兆。
他想求证,却发现自己只能沉默。
毕竟,这不是他能过问的事。风之神若愿意让他知道,自然会开口;若不想,他的追问便是冒犯。
鲁斯坦垂下眼眸,将疑虑压进心底。
他没办法让自己不想更多。
如果真的是伤——那青色的便是神明的血?血在不断渗出又消散——这又意味着什么?这伤口有多深?在什么时候留下的?千百年来始终庇佑着蒙德的那阵风,是否正因此变得越来越轻?
鲁斯坦得不到答案。
风从山脊上掠过,带着远处营地的烟火气和人声。巴巴托斯没有转头,似乎并未察觉身旁人类的注视,又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
鲁斯坦收回视线,没再继续盯着风神。
他其实不确定那抹青色痕迹到底是什么。
伤口?诅咒?还是神明自身所有的某种他不理解的状况?
他仍有几分侥幸的念头在,却又很清醒地看到了答案,且作为人类,也不适合直接问神明“你受伤了?”——更何况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自己又能如何?
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骑士,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他的职责是带领人类守住北边的防线——而不是去操心神明的伤。
那不是他该插手的事,也轮不到他插手。
这个认知让鲁斯坦心绪难平。
巴巴托斯忽然开口了。
“你好像不怕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