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一开始,背后之人就打好了算盘,若府中有人不按他们的布局行事,就不留活口。
满院死寂,只剩冷风卷着血腥味翻涌,混着还没散尽的烟火气,刮得人眼睛生疼。
……
“嫡姐姐。”半晌,冯瑜帷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他看着母亲喝了药睡下,才匆匆赶来,却看见二哥倒在地上,胸口还插着刀刃,鲜血似干涸了。
“二哥。”冯瑜帷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方才还在为父亲争清誉的二哥,怎么转瞬就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冰冷尸体。
他半天都缓不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嫡姐姐,二哥怎么会……”话音未落,两行泪就顺着脸颊滚下来,垂着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闻声,冯楠妤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沾到的血渍,声音冷冰冰道:“林管事,把父亲和二哥好好安置在正屋厅,明日,发丧。”
林管事泪水在眼里打转:“小姐……”
“父亲夜里急病骤逝,二哥悲伤过度,气急攻心……”冯楠妤看向冯瑜帷,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却没开口对他说一句话。
冯瑜帷看着她的背影,轻喃道:“嫡姐姐。”
……
天蒙蒙亮,冯府就挂起了白布。
不用多久,满城就会传开,冯府遭了大难的消息。
冯楠妤整个人蜷缩在屋门口,看向屋外黑沉沉的天,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眼窝凹陷,满是整整一夜没合眼的痕迹。
照林守在她身边,哭得双眼红肿,要是她腿脚再快些,早点请来大夫该多好……
“小姐,你喝口温茶,你一整夜都没进水……”照林嗓子暗哑道,“如今老爷和二公子都去了,小姐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闻言,照林抬手抹了抹泪,先退下了。
……
“嫡姐姐。”冯瑜帷端来一碗肉粥。
听到冯瑜帷的声音,冯楠妤眉梢动了动,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碗肉粥上,语气带刺:“怎么,你是要来毒死我?”
“嫡姐姐,我没有,”冯瑜帷红着眼眶,“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嫡姐姐,我也从来只有你一个嫡姐姐。”
冯楠妤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父亲死了,二哥也没了,如今冯府没人能挡你的道了,眼下这里只剩我们二人,你还装什么?冯瑜帷。”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知道嫡姐姐心里难受……”
“滚。”冯楠妤打翻他手里的肉粥,“我不要你在这假惺惺!”
她虽顶着嫡女的名号,可她从未因嫡女的身份而得到优待,母亲死了,父亲也只将她当做一枚可用的棋子,连她的亲二哥也和她不是同一条心。
“嫡姐姐,我再去给你盛一碗肉粥。”说着,他站起身。
“冯瑜帷,我让你滚,我不想见到你,你听不懂吗?”
“我知道嫡姐姐现在心里难受,你打我骂我都好,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些。”
“滚。”冯楠妤出声。
看着她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只觉得心口的火气翻得更猛,她不想见到他,她见到他就觉得无比恶心。
看着冯瑜帷离开的身影,冯楠妤笑出了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喃喃道:“我输了……”
庾士礼得到消息急忙赶来,冯楠妤却不愿见他。
照林看着他这般恳切的模样,心生几分怜意。
小姐现在身心俱疲,若有人真心爱护小姐,哪怕她擅作主张被小姐责罚,她也心甘情愿。
“告诉她,我想见她。”
照林点头,转身跑去屋里,看到小姐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眉头绷得紧紧的,听见脚步声,冯楠妤也没有抬头。
“怎么?他还不肯走?”
照林不说话,她轻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嘲:“他也不怕沾了这里的晦气。”
“小姐,庾公子他……”
“让他明早来。”
照林一听,忙去传话:“是,小姐。”
冯楠妤摸着腕上的手镯刀,眼尾泛着泪光,轻声喃喃道,“庾士礼,我说过,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根本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她身为嫡女,却从小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失了父亲这份倚靠,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前程,她所缺的亲情,什么都没了……
窗外的风卷着晨雾钻进来,吹得屋内的竹帘晃了晃。
冯楠妤靠着门框,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藏在镯子里的那把刀。
“照林,我想沐浴。”
照林闻言,忙去准备。
沐浴过后,冯楠妤换上一袭素衣,一头青丝只松松绑了一根白绸,铜镜里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冯楠妤哑着嗓子唤道:“照林。”
“我在,小姐。”
“冯府突遭大难,今日府中发丧,我想让你去帮我办件事。”
“小姐,你说,照林都能为小姐办到。”说着,照林蹲在她身侧。
冯楠妤缓缓转过身,看着与荷月有着相似眉眼的照林,眸中蕴着泪,手轻抚上她的脸,又缓缓移到她的脖颈上,轻声问:“这里疼吗?”
照林不明白小姐的意思,轻轻摇头:“不疼。”
闻言,冯楠妤稍稍回过神,盯着照林的脸许久,她们的眉眼再相似,她也不是荷月,荷月,早就死了,被她亲手杀死了。
“小姐。”
“你现在马上去城门口的李记铺子,买不到圆石炙鸭,不准回来。”
“小姐……”这家铺子的炙鸭不提前说,当日排队得排到晌午啊。
“听明白了?没买到,就不准回来,不准回头。”
只要是小姐的吩咐,再难办,她也一定办到。
“听明白了,小姐。”
“现在就去。”冯楠妤看着照林小跑出去的背影,心里被剜去的一处刺刺的痛。
她舍过那个与她自小相伴的荷月,如今,她不能再舍与她眉眼相似的照林了。
冯楠妤起身,步出房门,晨雾落在她肩头,沾了薄薄一层凉。
抬头看着天,轻喃自语:“天,要亮了。”
她搬来凳子,将一条白布悬于房梁上,踮脚将脖颈套了进去。
她轻轻闭上眼,脚下的凳子歪倒在地,晨阳冲开薄雾洒进来,盖上了那片摇摇欲坠的素白影子,身后的火焰顺着火油飞快蔓延开,橘红色的火舌舔过窗棂,似要将这里全部吞噬……
庾士礼回去未眠,将行囊都收拾好,他要带她离开缙姮城。
他还带来了她的那件披风,他将这件披风洗得干干净净,似从没有鲜血沾染过,可等他再回到冯府时,只看到仍在空中尚未消散的黑烟,和被大火烧了大半的残屋,还有楠妤身亡的消息……
他从他人那得知,府中的火是从楠妤屋内烧起来的,因有火油,所有火势起得很快,等下人发现救火为时已晚……还有杜琉芝与冯瑜帷,他们平日所用的熏香里被下了毒,杜琉芝身子骨弱,又吸入过量,没能救过来,冯瑜帷吸入少且救治及时,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还未苏醒。
庾士礼攥着那件披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喉间滚不出声。
他所有的希望,皆在这场大火烧成灰烬。
“一切皆成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