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再想想，那些厌恶的目光都是有原因的。
无非是因为她的娘亲拆散了一对眷侣，而她的降生是一段真挚感情受到背叛后结出的恶果，所以惹人厌恶也是应该的。
子不言母过，但她应该吸取教训，被反复告诫要做个好人也是应该的。
没关系，还好遇到了赵亦月，只要想到她就都无所谓了。
她抬头看去，正撞上赵亦月毫不拐弯的视线，花宴见状摸了摸脑袋，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让赵亦月一直盯着她看。
“你怎么会到这来？”
赵亦月淡然收回视线，“我想给小猫起个名字。”
花宴心想，是该要起名了，不过这和她到这来的关系是——
花宴看了看四周，“这里比较有灵感？”
“因为要同你商量，总不能我一人决定。”
花宴点头，她是很感谢赵亦月的客气守礼，“但也可以等我回去再说嘛，干嘛一个人过来？多冷啊。”
花宴没有多想，她心里是觉得赵亦月决定就可以的，但却见赵亦月偏过头去，回避了这个问题。
“？”花宴心里有个感觉快速划过，但一时没能抓住。
赵亦月生硬地转开话题，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心结未解，想同你商量该如何开导她。”
花宴抬头，“你还有朋友？”
“……”赵亦月的视线垂落下来，盯着她。
花宴福至心灵，“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你自己吧？”
“……”
不好，赵亦月不仅眯起眼，腮帮还鼓了鼓，是在咬牙切齿了，花宴掌心向上作请，弱弱道：“好，你继续说嘛。”
“这个麻烦的朋友，是个妾生子，她的生母，是插足了别人的感情，才生下的她。”
北风呼啸而至，花宴感觉自己快被冻成了冰雕，一动不动地听着。
赵亦月将她从唐霜那里听到的传言稍加改动之后，向花宴复述了一遍。
并见着花宴的脸色越来越差。
最后道：“在旁人看来，她的家庭和睦，衣食无忧，你说，她的心结从何而生？”
花宴哑着嗓子回：“自然是自己的并不光彩的出身。”
说罢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太低沉了，便抬头向赵亦月笑了笑。
可虽然没有镜子，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笑一定很难看。
“原来朋友说的是我啊。”花宴背过身去，睁大眼睛极目远眺。
山下的上京城像棋盘一样错落，花宴用目力寻到曾经住过的地方，一直盯着那里，直到眼睛发酸。
她揉了揉眼，轻声道：“你都知道了啊。”
那些难堪的过往，她和小赵亦月也未曾说过。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但她能感觉到赵亦月的视线，如芒在背。
花宴舔了舔唇，待眼睛的酸胀缓解了些许后，转过去后尽力轻松笑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可恶，竟被你抓到了我的把柄，特意来嘲笑我么？”
赵亦月站在稍高些的地方，风吹着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没有人接话，便显得她刚才轻松的话音越发尴尬。
直到风止之后，赵亦月轻轻开口：“可事实果真如此么？”
花宴感觉眼前被迷了一下，“什么？”
赵亦月不再用朋友代称，直接了当道：“我记得你说过，花家的爵位是虚封爵，没有封地没有食邑对不对？”
花宴不明白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只好顺着答：“对啊。”
“据我所知，令尊在朝中并无实职，因此，在你出生之前，花家虽为贵族，但家中并不富贵对不对？”
这个花宴倒是没细想过，不过她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确是没有后来那么宽裕的。
赵亦月当她默认，继续道：“因为女子经商少有，所以我多打听了一些，你生母所在的洪家世代经商，做的丝织买卖，但当初洪家的家业悉数由你舅舅继承，你的生母洪韵并非分到半点，对不对？”
“是这样没错……”花宴还是没明白赵亦月想说什么。
但她说的没错，她和舅舅家几乎没什么联系，除却年节时的惯例问候，两家几乎从不走动，她自己猜当初母亲应该和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
“你女扮男装，是为了花家能有人袭爵，否则孤儿寡母会受外人欺凌。且你也说过，侯爵的身份在生意场上会方便许多，对不对？”
“所以？”
“还有，你的嫡母成婚多年，但膝下无子，对不对？”
花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跪坐在赵亦月面前，昂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赵亦月伸手过来，花宴视线上移，见赵亦月的手从自己头上摘下一朵淡黄色的小花。
虽然乐游原上一片寂寥，但寺庙墙角有几株腊梅，偶有几朵腊梅花被吹落，飞出院墙带来点点幽香。
“综上，”赵亦月将腊梅花顺风放飞，终于说出最终结论，“我猜，当初有一场交易。”
赵亦月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交给花宴，她接过来一看，是一些陈年的账册和洪家的调查资料，可以佐证赵亦月刚才的说法。
而赵亦月的说法，和花宴一直以来认为的完全不同。
“感情会骗人，但利益不会。当初的花家缺钱，缺一个继承人，而洪夫人有经商之才，但没有施展的机会，命运使然，她独身来到上京，遇到了花家。”
花宴不敢喘气，怕惊扰了谁。
“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娘亲？”
“我……”花宴想起那石雕一般冷漠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赵亦月没有追问，她继续说了下去：“作为一个外人来看，你的母亲令人钦佩，她有才能，更有志向，她没有和其他女子一样，甘于被命运摆布，而是找到了破局之法，且，如今看来，她成功了。”
赵亦月的声音像天外来音，为她破劫而来。
“花宴，你的出生，不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结果，而是实现自身价值的证明，她成功了，你当然也该为自己骄傲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