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裹挟着沙砾的风吹来,使穆拉德看向风吹来的方向。远处的那个法兰克将领则直勾勾盯着他身后被关押的人质(一个年轻的法兰克女人,丰沛蓬乱的黑发遮挡去一半面容),警惕地抓着一副长弓,箭尾已经卡在弦上,双腿紧贴马腹,而在他身后的骑士们已经排成整齐的几列,全副武装握着骑枪,随时可以向他们冲锋。队列的末端扬起了尘土难辨行迹,队列甚至可能延伸到城门口,他猜测骑兵有四百人以上。
穆拉德不由得皱眉,侧过头吩咐属下让弓箭手列阵维持对峙,同时向萨法丁要更多援军,请他允许时年十五岁的长子卡米勒做统帅。卡米勒是他在亚历山大的同学,与他年龄相仿却已有战争天才的潜质。反正他手里这个人质是假的,假如多堆上些人马正面交锋、抓个真正的人质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正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巨响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耶路撒冷门的城墙上有什么东西移动了。是石砲底部的旋转轮架,现在那个投掷口对准了他们。那一瞬穆拉德想喊出后撤五十步的命令,他不想赌自己是否真的在石砲射程之外,但更不想赌他这一声喊出去那些士兵是否会头也不回地逃向大营,将毫无防备的脊背留给法兰克骑兵,然后毫无悬念地在一场冲锋里被踏成肉饼。
对,不能退。卡米勒的援军马上到了。他安慰自己,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第一砲总是射偏的,然后在此基础上调整相对位置。
“你们要做什么?”穆拉德拿鞭子指着香槟的亨利大喊,“要知道割一个人的喉咙比割一百人的喉咙轻松多了。你要是敢动一下,我们就杀了耶路撒冷女王!我倒要看看是谁杀俘虏的速度更快,谁的俘虏更重要!”
亨利的回答是马上拉开弓一箭射向那个试图对女俘动手的萨拉森人。他这一箭射得并不很准,和法鲁克没法比(要是他还在定会射穿亨利的喉咙回敬),但胜在那是七十磅的强弓与菱锥头的破甲箭,半根箭杆都没入那个倒霉蛋的胸口(他穿的只是轻骑兵的革甲),手里一个反光的东西掉落,从囚车上倒下。
显然那一箭就是进攻的信号,法兰克骑士很快托起马枪,不给他们再次伤害女俘的机会向他们冲来。这是穆拉德第一次在战场上面对重骑冲锋。他只来得及喊出放箭,并认为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反抗。
他还能做什么呢?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在马背上拔剑,也没有第二只手来挽弓搭箭加入这场齐射。萨拉森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弓兵,短时间内已经完成三次齐射,然而法兰克骑士中只有前排的数人战马中箭倒下,由于场地开阔队形疏松后排很容易绕过障碍,冲向他们的速度丝毫未减。
面前尘土飞扬,穆拉德感觉大地在震动,越来越剧烈——一如多年前那场阿勒颇的浩劫*,伴随着城中棕榈枝日的鼓点和他的心跳,它仿佛要涨破胸膛与喉咙,而他身下的马也越发躁动不安。扬尘使他看不清战马的腿,法兰克骑兵的队列像一堵墙,像坎辛风来时的一堵高墙朝面前压下,但移动得比沙墙更快,长/枪如林铁甲森森,映照着炽烈的阳光。
终于,在最后一百码时那些弓箭手停止了射击,驭马向两侧溃散,队形全无。穆拉德想,他要是不逃,绝不是出于勇气,而是被吓傻了。
(*1138年阿勒颇大地震。)
审判日到来前夕,大地震动,山峦崩颓,化为飞扬的尘土。
在那日,大地抛出重担,人们分批离散,以便看见自己的行为报应。
谁行过微尘般的善事,必能看见它。
谁做过微尘般的恶事,也必能看见它。*
(*古/兰/经.地震章)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高亢锐利的号声响起。是末日审判的号角吗?穆拉德想。
然后他看见几面绿色的旗——绣着真主徽号的纛旗——闪现在飞扬的尘土之上,那支援军就这样铁锤般径直撞入正在冲锋的法兰克重骑之间,将其从中生生切断,后半截队伍冲势不减人仰马翻。因为那支援军的战马亦覆甲,几乎不怕马枪,比他们更重,对冲时法兰克人占不到任何便宜。
率先冲入阵中的援军装束像全盛时期的拜占庭铁甲军又像波斯萨珊的铁骑:一身比链甲更厚重的札甲,密如蝰蛇的鳞片,连战马也有胸甲,头戴突厥尖顶铁盔,连着萨珊骑兵面具,腰挎复合强弓与箭囊,手持各种武器如战斧、长矛和长棍,毫不逊于法兰克骑士的长/枪。
卡米勒带着马穆鲁克近卫军来了,萨法丁家族的绿旗之下他一骑当先扎入阵中。竟然是马穆鲁克,他们只听命于苏丹。所以苏丹也在雅法城外了吗?
穆拉德喜出望外。援军中只有头部一百人是马穆鲁克,其他都是普通的萨拉森轻骑兵。法兰克人冲锋的势头被打散后威胁锐减,轻骑兵负责围剿他们,很快从外面将他们团团围住,边绕圈疾驰边朝包围内放箭,再一点点向中心收缩。那些法兰克人还在试图突围,扬尘后不时有诺曼剑攻出萨拉森人的包围圈,至少暂时没让他们撕裂一个溃口。身边那些原本溃散的轻骑兵也加入了合围的队伍,在羞耻的鞭策下用弓箭狠狠报复那些基督徒。
就在这时,投石器和野驴炮开始运作了,几乎不顾准头和敌友,向这里乱轰一气。法兰克人带来的战俘向城门冲去躲到投石器的死角下,喊着叫着让他们放下桥头门——喊的是法语不是阿拉伯语。随后护城沟上的桥门被放下了,穆拉德高喊真/主之名率领轻骑兵越过投石器的火线朝耶路撒冷门冲去,战马踩踏着挤在桥上的假战俘,把他们踏死或是挤到护城沟里,串死在沟底的尖木桩上。就这样萨拉斯人一直冲到了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