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没事。你们不用管我，去做事吧。”

萨可旦下了驱逐令，两人也没再说话，拉开门，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医护在门外等着。门合上之前，萨可旦听见有人在低声吩咐用药的剂量。

四周安静下来了。

他靠在床头，仔细回想。

一天一夜。高烧不退。感染扩散。医生都说没办法了。那种情况下，左云和雷恩叫了他多久？

他一醒来就在想这件事。

如果他没听到，如果他继续不在乎那些呼喊，会发什么？会永远就这样和桑吉斯留在，梦里的世界吗？

他差点就答应了。

答应留下，答应永远和他都在一起。

他为什么没有真的答应呢？为什么连梦里都不能真心实意地答应永远在一起呢？

萨可旦闭上眼。右耳深处又传来了嗡鸣。

………………

“决定了？”

米丽的声音很平静，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坐在桌对面中央的部下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情况就是这样，这件事没有谁能比那个人更适合来做。”

米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是入夜后的海，黑色的水面望不到尽头。她背对着窗，面庞半明半暗。

“那就这么定了。”

她站起来，将面前的几张文件拢到一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某个坐标、几组参数，以及一张模糊的卫星图像。

另一个护卫将文件收入加密终端，手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抬头看她。

“小姐。那NW那边……真的不告诉？刚才消息来报，说他竟然醒了，状态还可以…要不要一起协商一下，毕竟NW的势力…”

“不行。”

米丽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件事，坚决不能让萨可旦知道。”

要是这个关头被萨可旦发现桑吉斯没死，他临时改变主意跑去和桑吉斯合作，那原液的竞争者就又多了一个，决不能放萨可旦离开这里。

她打开通讯终端，盯着已经修改了四轮的邮件，最终默读了一遍，没有犹豫，按下发送。

屏幕暗下去。

倒映出米丽的脸。嘴唇紧抿，眉眼间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只有某种刚刚下定的决心。

邮件送达的提示音有些突兀，却并不刺耳。

短促的一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白夜隼盯着那几行字，紧蹙眉头推开舱门，海风迎面灌进来，带着盐粒打在脸上。甲板上只亮着一盏航行灯，暗黄色的光圈里站着一个人。

桑吉斯背对着他，靠着船舷护栏。黑色的防护服融进夜色，只有侧脸被那盏灯浅浅勾了一笔。

白夜隼走过去，在他身后半步站住。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桑吉斯手里捏着那枚戒指，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戒面上的纹路，不知在想什么。

他敛去表情，走上前，与桑吉斯并肩。

“米丽那边总算来邮件了。”

桑吉斯没转头，眼珠向白夜隼这边瞟，看向其腕带上亮眼的邮件红标。

淡蓝色的投影在两人之间的夜色中铺开。桑吉斯垂眼扫过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声笑了。

浅色的唇往上扯了一下，声音压在喉咙里，更像是哼了一声。

“……有意思。”

白夜隼皱眉，才收敛的表情在再次看到邮件上的要求时，终究没忍住，不耐的“啧”了声。

“简直荒谬。”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疯了吗？竟然敢提这种要求，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吗？”

桑吉斯偏头看他，那抹笑意还挂在脸上，语气甚至算得上懒散。

“她可不是不清楚，她是太清楚了。”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护栏仰头看向夜空，手指不再转动那杯戒指，但仍没有放松，不停地敲击护栏。

“在世盟已经没有米丽家族的容身之地了，曾经盘踞一方的阿尔瓦雷斯家族正在衰落，否则也不会让米丽这个庶出这么快爬上半个主位。她选择和萨可旦合作，目的估计也没变。”

桑吉斯呼出口气，远远眺望远处的海面。

“现在她提这个要求，你说她想干什么？”

白夜隼愣了愣。

“……夺权？”他缓缓开口，“难道她打算和萨可旦再来一次之前没完成的计划？”

“可能吧。”

桑吉斯回过头，双臂抱胸。

“可法图不是还没死吗？这关玛门什么事？她难道要拖我们下水？”

白夜隼不解，托着下巴意识到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桑吉斯却不以为意，并不放在心上，“谁知道呢？反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可她提这要求不是平白让我们给她们的计划做嫁衣？”白夜隼不服气，握拳锤在护栏上，“她野心不小，胆子也还真大。上次在岛上的教训没吃够？她拿什么当底牌，敢这么跟我们提条件。”

“当然。”

桑吉斯又笑了，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可是米丽。别小瞧她。她知道我不可能杀她，不单单是右玉的原因，我们也需要她这个世盟的内应。”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白夜隼，昏暗的夜色里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不然你以为我上次为什么做那么万全的准备？”

提到上次，白夜隼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上回没有告诉我。”

白夜隼的声音闷闷的，“你做了计划，怎么不告诉我？万一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航行灯的灯泡摇晃了两下，两人的影子在甲板上晃了晃。

桑吉斯盯着他的脸，没有立刻回答，顿了半晌才漫不经心地解释：“科学院的新玩意儿。海曦拿给我试的。”

说着他掏出那枚戒指，对着航行灯的光半展示半闲聊道：“配上温经他们监察庭用的纳米机器人设备，做这点小事还是很简单的。”

又是这两个名字。

离开了基地，这两个人也阴魂不散。

白夜隼没有见过桑吉斯的七岁。他认识桑吉斯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叫桑吉斯了。已经是一身黑衣、面罩掩面的样子。那些童年，那些在未联的天空下奔跑过的时光，全都不属于他。

他连嫉妒的基础都没有。

那是别人的回忆，他连偷都偷不走。

“……那你同意了？”

白夜隼把话题押回正轨。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但不看他。

“没什么好不同意的。”

桑吉斯收起戒指，活动了一下被海风吹僵的脖颈，转身往回走。步伐轻快。

“毕竟。”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停了一下，留给白夜隼半张被灯光切开的侧脸。

“未联不也要拿下她吗？一举两得。”

舱门在他身后合上。

甲板上只剩下白夜隼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

目光落下去。

腕带的投影还没关。淡蓝色的光浮在夜空中，那几行字安静地悬在那里。

发件人：米丽·阿尔瓦雷斯。

正文只有一句话。

【条件：活捉玛门。完整交付至我指定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