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盯着半倚在指挥椅里的男人，白夜隼终究忍不住开口了。
“为什么还不拟定作战行动？”
那人正一条腿搭着扶手，漫不经心地滑动着战备储存信息的投影。储存清单从屏幕顶端滚到底端，又从底端滚回来，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让整个人松弛得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他就这么盯着那些数字看了起码二十分钟，白夜隼在旁边站了多久，桑吉斯就翻了多久。
听到这句话，他偏过头，从投影的蓝光缝隙里瞥了白夜隼一眼。
“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能到？”
白夜隼站在控制台旁边，手臂交叉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打定主意要今天问个清楚。
三天前收到米丽邮件，本以为桑吉斯就做好了准备，可没想到这三天却什么都没做。
总部那边早就有人非议，战线拖了太久迟迟不见效果，偏偏桑吉斯总一副懒散的模样，不把前线情况当回事。
“别急，我有分寸。”
桑吉斯仍旧在摆弄投影，连余光也不再分给白夜隼。
“……是因为东厅吗？"白夜隼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因为玛门这次带出来的舰队……都是以前东厅的人吧。”
桑吉斯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是不想对NW的人动手吧。”白夜隼往前走了半步，盯着他的侧脸，“所以一直拖延时间？也拒绝和NW对上？”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
桑吉斯垂下眼睫，表情没有变化。
倒是没想到他能看出来。
虽说不全都是因为这个，但桑吉斯不仅仅是不想与NW全面开战，更具体地说，是不想和过去知晓他桑吉斯这个身份下的任何人再交手。
尤其是玛门。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桑吉斯会怎么行动的人。
桑吉斯不想被认出来。
四个月前，在教堂地下的据点，他仍无比清晰地记得，那每一双因为闪避而低垂的眼睛，只留给他略显孤寂的头顶。他明明已经安排好了，带他们一起走，可没有一个人再愿意追随他。
被曾经无比信任的战友抛下的感觉太不好受了。
更可笑的是，那些人还选对了。
桑吉斯现在是一个已经“死”在未联的间谍。那些曾经抛下他的伙伴会怎么想呢？
还好没有跟那个家伙走，真是晦气，说不准被他带去那边一样会死得很惨呢。
确实会死得很惨，真的很惨。
"你想多了。"
桑吉斯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腕带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地揭过。
"作战计划我已经做完了。"他的声音四平八稳，仿佛真的是白夜隼猜错了，”明天早上八点，在指挥室，你叫上各队中将一起来。”
白夜隼张了张嘴，但桑吉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还有——"
他站起来，指挥椅被力道一推，慢悠悠往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白夜隼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似乎没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吧。从一开始，诸葛煦下令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拒绝跟NW正面交战，这件事你心知肚明。”
桑吉斯的眼睛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黑。没有怒意，但比怒意更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不准再跟我说这件事。我说了有分寸，别忘了，我才是总指挥。”
白夜隼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和甲板上那道焊缝。沉默了几秒，声音闷了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一开始说好的，我从没想过要强逼你。我也不会做你不高兴的事，我只是…只是想你也可以安排我做些事情。”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担忧和别扭。
“如果你不想去直面NW，不如让我来带队打前阵。你不用亲自上去，只要在总舰指挥，让我来做这些琐事就行……”
桑吉斯就这么盯着他，面色没有半分变化。
听起来合理，不代表真的合理。
现在这个时机，绝不是除掉玛门的最好关头，维持住世盟和NW的战力来抵抗未联，才是两方拉锯的最好状态。必须等到准备好一切再可是行动。
“用不着……”
嗡————
话没说完，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血一般红，两人脸上的明暗切割成碎片。
整间指挥室一瞬间被刺耳的蜂鸣声灌满。
白夜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向控制台。桑吉斯抢在他前面，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划动，调出航线雷达图。
三艘未联外围警戒舰的图标正在闪烁，不是常规的通讯信号丢失，是被击中之后的求救脉冲。
敌袭。方位西偏北。速度极快。
“是NW。”白夜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玛门的人，她怎么摸到这个位置的？我立刻集结先锋队正面拦截。”
“别动。”
桑吉斯的声音很轻，将白夜隼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桑吉斯盯着雷达上那些正在逼近的光点，大脑本能地转速拆解着局势。玛门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正面来的一定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派一支无人伪装舰队，全速向西北方向冲击。声呐全开。让它们看起来像先锋队的主力。”
白夜隼愣了一下，但手指已经开始在通讯面板上敲击指令。
“另外调第二支潜航编队绕后，坐标……”
桑吉斯顿了一下，在雷达上点出一个位置。
“东偏南三十三度，深度二百七十米。海底伏击。”
“海底？”白夜隼皱眉，“那里是暗礁区，连声呐都扫不清。”
“如果是玛门，一定会选那里。听我的，照做。”
白夜隼只犹豫了一秒，就把命令发了出去。
指挥室里只剩下警报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和两人各自急促的呼吸。桑吉斯盯着屏幕上的光点缓缓移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节拍均匀。白夜隼站在他身边，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问。
二十五分钟后。
伪装舰队撞进了玛门的埋伏圈。六艘无人舰在十二秒内被鱼雷和深水炸弹撕碎了——雷达上，那些代表舰队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变红，熄灭。
而在雷达的另一侧，潜航编队发来战报，已经命中两艘NW护卫舰，一艘受损严重正在脱离战场。
白夜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中了？怎么会……”
海底暗礁区，他们绕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玛门埋伏在那里的第二波伏击舰队，但玛门的人在等待伪装舰队深入包围，根本没料到有人从他们背后钻了出来。
白夜隼扭头看桑吉斯，正想乘胜追击，却发现他的表情僵住了。
紧接着，通讯台亮起，一个标识着NW旗舰的加密信号强行接入。
是玛门的频道。
桑吉斯闭上眼睛，懊悔地叹了口气。
“……该死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中了她的套了。”
事已至此，桑吉斯只能接通。
“好久不见啊小桑~”
玛门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配上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更显张扬。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小桑啊，还是这么容易就上套。我就知道你会派两支舰队出来戳破埋伏，果然你马上就上钩了。没想到暴露了位置被强行介入频道了吧？”
桑吉斯靠回指挥椅，手指在鼻梁上捏了一下。
“你的招数还真老套。有什么用？还得损失两艘舰队。”
“能见到你可就是最大的作用了。”玛门笑了一声，笑声在扩音器里被压缩得有些失真，"倒是你，怎么死过一遭反而变胆小了，畏畏缩缩可不是你的作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