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拆线那天,萨可旦以为终于能离开病房了。
医护举着冷光灯凑近他的耳廓,消毒棉球擦过缝合处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她拆得很快,指尖隔着橡胶手套传来冰凉的触感。
“愈合得不错。"她把工具收进托盘,"再观察一周吧。”
萨可旦偏过头看她,“我已经好了,可以出院。”
医护没抬头,把托盘端起来往门口走,“这是米丽小姐的意思,再观察一周。”
门关上了。
萨可旦盯着那扇白色的门,总算迟钝的察觉出什么不对。
三天变成一周。一周前是一周,一周后又来一周。他从岛上被抬回来到现在,躺在这间病房里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伤口愈合三次了。
他靠在枕头上,思绪陷入停滞。右耳深处的嗡鸣消退了很多,听力已经退化的不成样子,这种不真实感时常让他觉得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米丽了。似乎从岛上离开后,米丽有意在躲着他。
原因是什么不得而知,但和米丽合作两年的经历,让萨可旦对她太过信任了……
早该想清楚,那女人可是个能为了向上爬而背弃基地的人。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立刻冷静下来及时止损的人。
他们之间的合作,在萨可旦没有掌握真正意义上的权柄和实质资源时,只能作为一出口头许诺的儿戏。
雷恩的消息是前天到的。
加密通讯只有寥寥几句却让萨可旦安心不少,萨可旦出逃消息暂时没有外泄到玛门那里,大批亲信都愿意回归支持,帮助接下来暗中排查原液的行动。
至少NW的大后方还在掌控之中,是件好事。
但左云这边就没那么顺利了。
米丽家族在世盟的式微不是秘密,但萨可旦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连伪造身份这种事都很难做到,逼得左云束手束脚无法行动。
这次更是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究竟能查到什么程度,萨可旦心里其实没底。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左云闪身进来,迅速反手锁上门。他身上披着件世盟医护人员的白大褂,帽子一摘,假发一扯,露出本来的面孔,脸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憔悴。
“我来了。”
左云声音压得很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先喘了口气。
“……情况不太妙。”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比平时急躁了一个调,“以后没办法再进入实验区了。”
萨可旦一惊,“怎么会?发生什么了?”
“权限卡失效了。”
本来只有米丽家族的科研权限卡,可以让左云自如进出世盟的实验区,但也仅限外围运输部门。左云靠此来伪装身份潜入其中,调查右玉的位置。
几天的行动都平安无事,可直到前天他再次进入实验区却被拦下了。
“应该是米丽关闭了我的权限,她大概发现了我的行动。”左云摊开手,把蓝白色的权限卡放在床头柜上。
“那,位置能确定下来了吗?”
萨可旦的手指在被单上划过一道折痕,收至胸前攥紧。
“位置只能确定在F区。”左云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又压低了几分,“F区是世盟生化实验的主区,那边的建筑都有地下设施,面积很大。没办法精确位置。”
“不过,”他顿了顿,“重点不是这个。”
左云面色凝重,余光环顾四周向萨可旦靠近,冲他左耳耳语道:“米丽,在和未联的人联系。”
萨可旦眼底闪过惊讶,嘴唇嗫嚅,好半晌才说:“……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能确认是未联……”他拉开距离,语调恢复了先前的低哑:“也是意料之外,权限失效后我去找她了,这段时间她一直不见我,我追找她,发现她一直在开会。”
“是她哥哥奈利吧。”
“嗯,是奈利。而且他们对我很提防,完全保密会议内容。”
萨可旦心知肚明。当初和米丽合作时,就是奈利负责在世盟充当后援。刺杀计划失败后,也是奈利立刻切割要米丽回到世盟。
奈利一直看不上萨可旦这个继承人,这点成为米丽和萨可旦合作的一大阻力。
看来米丽如今的态度,也多有奈利的影响。
“那之后呢?她见你了吗?”
“她不愿意见我。”左云露出不耐的神情,有些愤恨道:“米丽现在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没办法,偷偷闯进她的办公室等她会议结束,结果不小心看到了她的电脑。”
左云眨眨眼,那张疲惫的脸上挤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她在和一个匿名坐标的账号联络,我找到了系统底层的编码ID,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她在和谁联系?”
“我发现,那串编码是未联的。”
萨可旦的眉微微动了动,疑惑道:“你确定?你认识?”
“我认识。所以我才马上来找你。”
左云脸上的震惊和苦恼愈发浓重,“那串编码很特殊,我认识是因为那是「波塞冬」的编码。之前在未联,老大他大概是被威胁了……将「波塞冬」的归属主动编入了未联的海军护卫部。作为新建立的独立军团……「波塞冬」的编码是新编的……我和雷恩亲自带着大家入编,怎么可能不知道编码是什么!但…但怎么可能呢……”
左云边说边慌乱的站起来踱步,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但不敢深想。
而彼时听到这番话的萨可旦却像是大梦一场,一张脸彻底惨白。
“你说……你说什么?”萨可旦盯着他,黄色的眼瞳止不住打颤,“桑吉斯被威胁过?他被谁威胁?他不是和未联关系很好吗?不是有那么多人护着他吗?他怎么会……怎么可能被人威胁?他明明应该是想留在未联,才会同意「波塞冬」编入未联的啊……”
没错啊,桑吉斯怎么会被威胁,未联应该是他的避风港啊……
萨可旦脑海里盘旋着无数自欺欺人的念头,他低下头抓住衣领想让呼吸稍稍顺畅些,却愈发感觉到窒息。
“你在说什么,他一直被未联用「波塞冬」威胁,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想要护住我们所有人何其辛苦!你竟然会觉得他是想留在未联?!他要是真的想留在未联何苦几次三番为我们妥协,甚至……甚至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左云嘶哑低吼,话语间已然带上哭腔,他迈步向前,掰着萨可旦的肩膀愤恨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居然敢这样想他!”
“……我…我不知道……”
萨可旦只吐出这四个字,他捂着胸口,四肢百骸都皲裂般发痛。
午夜梦回他都被窒息感笼罩,这一生他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一晚选择离开桑吉斯。那一别竟成了最后一面……
“我不想听这些!”左云抹了抹眼眶,背过身去,“不给老大报仇……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他微微哽咽着从内兜里摸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片,在指间翻了个面,伸给萨可旦,“少在这儿自怜自哀了,假惺惺。这是我偷偷在米丽电脑上装的植入设备,可以查到她近期联络的信息。”
萨可旦接过那枚金属片,表面光滑,只有边缘露出极细的接口。
“NW的提取设备,只要能联上终端,就会同步把她电脑里的内容传过来。”左云坐回位置上,眼眶还有点发红,“她这两天在研究什么,见了什么人,聊了什么,我们很快就能知道。”
“未联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波塞冬」海军有遗留,说不定这才也跟着未联出海了,我希望是我想错了,但我们得提防。”
左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管对方是谁,现在确认是未联的人,就得多加小心。”
萨可旦认同地点头,严肃地分析道:“没错,米丽的家族正在衰落,世盟迟早会把她排挤出核心圈。她和我们合作,也可以和未联合作,毕竟如果用未联来除掉玛门是最好不过的一步棋,这样无论是获取NW政权还是借此攀附上未联,脱离世盟都是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