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萨麦尔(下)
他们开始回避一些话题。
孩子。神。伊甸。诅咒。过去。未来。这些词的列表越来越长,像地雷一样埋在他们的对话里,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踩到之后就是漫长的凝结的沉默。
他们依旧会□□,但不频繁。因为每次欢愉的余韵散去,萨麦尔都会固执地检查她的身体。他会看她是否有受伤,确认他有没有不小心把配子掉进去。那种紧绷的目光让莉莉丝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被渴望的爱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在神罚下爆炸的机器。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在情事结束后,女人最需要的是皮肤相贴的温存与抚慰,而每一次,她收到的只有爱人无声的审判与防备。她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在他怀里松软下来。
终于有一次她自嘲地问他:“你如今吻我、抱我,到底是在爱我,还是在测试神的诅咒?”
萨麦尔的动作停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的声音变得极轻,眼睛露出痛苦和狼狈。
“你太小心翼翼了,萨麦尔,”莉莉丝拉起被子,“我不需要这样。”
“我怕失去你。”他低着头,声音干瘪。
“你不会失去我。”莉莉丝看着他一动不动的黑色羽翼,“我不会死。这是神罚的一部分。”
萨麦尔没有回答。他像是无法面对这句话背后的绝望,慢慢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地狱那一成不变的黑色天空。他怎么可能不怕呢?他怕她毫无征兆地怀孕,毫无征兆地流产,在神无休止的玩弄下经历剧痛与绝望,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在萨麦尔眼里,莉莉丝就像是一件已经被神和流浪岁月摔碎过无数次的精致瓷器。
可莉莉丝不想当易碎品。她已经是强大的夜之魔女了。
莉莉丝也开始有了族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收留了许多被指控为“与恶魔交易”而放逐的人类女巫。那些姑娘初来地狱时无依无靠,带着满身的伤痕。比如最先投奔她的莱娜,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齐尔帕。
“魔女们,我会保护你们。”她这样说。
但到了萨麦尔这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站在伊甸东边的女人。
莉莉丝开始故意避开萨麦尔。她的工作时间越来越长,即使她的魔药进度不错,配方也已经很稳定了。但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萨麦尔的注视里。在实验室里,她是一个做魔药的女人,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魔女。可在他面前她只是一个被诅咒的、破碎的受害者。
那天她回去得很晚。推开门,萨麦尔坐在会客室的软椅上。
"你今天回来得很晚。"他说。
“工作忙。”
“你昨天,也是这个时间回来的。”
莉莉丝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陛下给我指了一个新方向,吐真剂。要得很急……”
“莉莉丝,你在撒谎。”
萨麦尔打断了她。他缓缓从软椅上站起身,他的身体很高大,在地狱的微光里像一座黑色的山。“你在躲我。”
莉莉丝没有说话。
“为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带上一点苦涩。
莉莉丝想了很多种回答。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来爱你;因为我们每靠近一步,都是对彼此的互相伤害;因为在伊甸东边最美好的东西已经死了,而我们都不肯承认。
但在对视之后,她选了最简单的一个。“因为我觉得太累了。”
萨麦尔看着她。那种目光不像是质问,倒像是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忍心说穿的事。莉莉丝被这道目光烫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愧疚涌上来。她张了张嘴。
“对不起。”
萨麦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没有碰她。他只是站着,像很久以前在站伊甸东边一样。
“你不用道歉。”他说,“是我要的太多了。”
“萨麦尔——”
“没关系。”萨麦尔退后一步,退到了灯光的边缘。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被切割开的画。
萨麦尔走了。莉莉丝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床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
莉莉丝怀孕了。
那天她在调配一种新魔药,研钵握在手里,忽然一股恶心从胃底翻上来。她撑着桌角干呕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身。她恍恍惚惚地想,生理期确实推迟很久了。
这不可能。
神的诅咒——永远无法生下孩子。是天使在红海边亲口宣读的旨意。和萨麦尔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未有任何怀孕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