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此刻,她小腹深处真真切切的感受,像在用本能的生命力嘲笑神的权威。
她去找萨麦尔。他正在开会。莉莉丝冲动地推开门的时候,一屋子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包括撒旦。她脸色苍白,连向君主行礼的余力都没有,眼睛只盯着座位上的萨麦尔。
"陛下……我有急事要找萨麦尔大人。"
萨麦尔惊愕地离席,跟着她走到走廊深处。
"怎么了?"
莉莉丝把他拉过来,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你感觉到了吗?"
萨麦尔的手在她腹部停住了。他的脸上先是困惑和不敢置信,最后是恐惧。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
“也许……”莉莉丝的声音很轻,“也许神原谅我了。”
“原谅?”萨麦尔的脸上是绝望。他太清楚神的冷酷。祂是绝对的秩序,是眼里容不下半分瑕疵的完美。神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一个叛逃者?
“我比你更了解祂,莉莉丝。祂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抱住她,用那双焦黑残破的羽翼把她拢进怀里。
“神啊,父神。”他的嘴唇贴着莉莉丝的头发,声音嘶哑,眼泪滴进她的发缝里。“请惩罚我……请惩罚我。”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周,也许是几个月,孩子没有了。
那天莉莉丝正在花园里浇花。她突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她的膝盖磕在泥地上。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腿流下来。莉莉丝低头看见裙摆上洇开的鲜红,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在布料上慢慢绽开的花。
莱娜是第一个赶来的。齐尔帕去喊了萨麦尔。莉莉丝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像风中的叶子。她的双手按在小腹上,像是要留住什么。但她知道留不住了。从血液流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没事的。”萨麦尔的脸上是竭尽全力维持的镇定,“没事的,你不会有事——”
魔女们围着她,老魔女带着年轻的一群,器具和药水摆了一地。她们忙了很久,莉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件陌生的容器——曾经在里面住过的孩子已经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耳畔是老魔女们无奈的叹息:“这是神罚的刻印……神罚是无解的……”
莉莉丝闭上了眼睛。
她把那个孩子葬在了花园里。
是她亲手埋的。她找了一个向阳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把那个还没有成形的身体放了进去。它太小了,小到在这深渊里连一丝微尘都算不上。她在上面种了一株玫瑰,每天按时去浇水,用手指去抚摸那些带刺的枝条。
那株玫瑰开花了。红色的,像极了那天流淌在她腿上的属于母亲的血。
萨麦尔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是个女孩。”莉莉丝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
“你怎么知道?”
“我生过那么多孩子,萨麦尔,”莉莉丝的脸上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嘴角弯了一下,“我是母亲,我就是知道。”
停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平直,“上次只是个意外。或许孕期不该吃那种黑面包,或许我不该去跟塞壬一起下水玩。——对,一定是上次那批治愈药剂,肯定有几种草药的成分相克……”
“我养过那么多孩子。”莉莉丝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都好好的。每一个都——”
她说不下去了。伊甸的孩子们,他们根本没有在乐园里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神抹去了他们。在完美的人类计划里,祂利落地清除掉了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数。
她的孩子,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萨麦尔抱着她的肩膀。“莉莉丝。”他闭上眼睛,“我不能——我不能看着你再次受到伤害。祂不会放过任何人,不会原谅任何人。包括陛下、包括你我。”
在此之后的日子里,萨麦尔还是经常来看她,帮她把花园里的杂草拔除干净,陪她在石桌上下棋。可一到深夜,他便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主动离去,把空旷寂静的宅邸重新留给莉莉丝一个人。
他以为这是在保护她,不让她再次陷入流产的刑罚。但每一个萨麦尔离开的夜里,莉莉丝抱膝坐在床头,只觉得彻骨寒冷。
好多次她决定故技重施。就像当年在伊甸东边那样,她在深夜里敲开了萨麦尔宅邸的门。她试图用自己美丽的身体去诱惑他,试图用那些热烈黏稠的调情,去换回当年看守天使身上的温暖的光芒。
但这一切都失效了。最接近成功的那个夜晚,他紧紧抱着她,很久很久。最后他把被子拉过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好,说:
“快睡吧,莉莉丝。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离开。”
莉莉丝隔着被褥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愿意为她一个吻就违抗秩序的、克制而勇敢的看守天使萨麦尔,已经死在了神罚里。
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被恐惧彻底击穿了的深渊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