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出现的时候,莉莉丝甚至没有犹豫。
地狱的宴会。撒旦难得举办一次,为了庆祝什么——莉莉丝没认真听。她穿了一条紫色的裙子,面料是齐尔帕从大地的东方带回来的,上面绣着暗银色的花纹。头发被莱娜仔细盘过,垂下来几缕卷曲的发丝,唇上涂了一点从曼陀罗花里榨出的暗红汁液。她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烈酒,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恶魔和堕天使在大厅里吵嚷、碰杯。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好。但她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搬到宴会上充数的漂亮的花瓶。她一口一口地喝酒,想装填自己的空洞。
“啊,地狱最美丽的魔女,莉莉丝大人。”
她转过头。一个没见过的恶魔站在旁边。金色的眼睛,强壮的身材,张扬的笑容,浑身上下是一股理直气壮的欲望,毫不掩饰。
“不,是所有世界最美的女人。”他纠正了自己。
莉莉丝差点笑出来。“您见过几个世界的女人?”
“不用见我也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阿斯蒙蒂斯大人。”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掌握欲望权柄的恶魔,地狱里最直白的存在。他从不掩饰自己想要什么——权柄、女人、乐趣。而且他总能得到。不是因为他强大,是因为他从来不在乎被拒绝。拒绝了就换一个目标,简单得像翻一页书。这种轻快的、毫无愧疚的自我满足,让莉莉丝觉得陌生,甚至有点嫉妒。
莉莉丝喝完了她的酒。“您再帮我选一杯。”她对阿斯蒙蒂斯说。空杯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后来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宴会上说几句话,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拦她一下,偶尔会一起吃饭。阿斯蒙蒂斯来去自由,但每次都会讲讲他在人间的见闻。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会发亮,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男孩。
“你知道吗,我让一个修士爱上了自己的影子。”他说,“他对着镜子看了整整一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存在。最后他开始亲吻镜子。”
“然后呢?”
“然后他撞破了嘴唇。镜子碎了。他哭了。”
莉莉丝哈哈大笑。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心底蜷缩压抑的东西忽然移开了一点。这种轻松下她才觉得自己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恶魔、是个天生的坏种。和萨麦尔在一起的时候她也笑,但绝不是这样毫无负担的开怀的笑。
阿斯蒙蒂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认真。“你笑起来很好看,美丽的魔女。”他说,“你应该多笑。”
萨麦尔当然知道这件事。这种八卦在地狱传得比风都快。酒馆里的窃窃私语,宴会上的交头接耳——就算他没有亲眼目睹,传到他耳朵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有一天晚上,莉莉丝推开自己宅邸的门,看见萨麦尔坐在会客室的软椅上。
“你最近和阿斯蒙蒂斯走得很近。”他说。
莉莉丝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关上门。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萨麦尔和她之间切出一条细细的线。
“是。”她说。
“……为什么?”
莉莉丝慢慢关上门。她想起自己思考了上千年的那些问题:意义、自由、人类为什么活着。她自以为是的反叛换来了什么?空空的怀抱,和他身上永远好不了的伤。她想停下思考,她想在那个不需要意义的恶魔身上,借一点麻木的快乐。
“他挺有意思的。”她说。
“挺有意思。”萨麦尔重复了这个词,好像在咀嚼一个他不认识的字。
莉莉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以前她知道自己可以碰哪里,额头、颧骨、下巴。但现在裂纹密布在他的皮肤上,她不知道碰哪里不会痛。
“我不会离开你。”莉莉丝说。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每一次她在另一个人面前笑,她的手指碰向另一个人的指尖,都是在伤害萨麦尔。
“你已经在离开了。”他说。
莉莉丝忽然希望他发火——希望他质问她,或者把桌子掀了。任何愤怒都比这种平静好。
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肩膀没有碰到她。门开了又关,外面的微光起来又灭掉。
莉莉丝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面上。她应该追上去。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谎言,说什么都是伤害。
那个夜里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都是萨麦尔离去的背影。她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是堕落的深渊,往回走是萨麦尔那张被神罚撕裂的脸。哪里都不对,但她没有第三种选择。
另一个寒冷的夜里,她去了阿斯蒙蒂斯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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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一直担心的事发生在一次地狱的集会上。莉莉丝和往常一样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酒。阿斯蒙蒂斯站在她旁边,靠得很近,他的手臂自然地贴上她的手肘。他低头跟她讲今天上议院的趣事,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她笑了。
阿斯蒙蒂斯搂她的肩膀。她象征性地偏了偏身,没有躲开。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隔着整个大厅,隔着晃动的人影和嘈杂的声浪,萨麦尔的目光像一柄被投掷出来的长矛,准确地扎在了阿斯蒙蒂斯碰她的那个位置。
莉莉丝抬起头。萨麦尔站在大厅另一头,周围是他的部下。他正在说什么——也许是工作,也许是闲聊。她不知道。她只看见他嘴唇停住了,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朝这边走过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终于。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场架迟早要打,这颗炸弹迟早要爆炸。她和萨麦尔两个人都做不到先说分手,所以他们都在等一个外力,一个能把他们之间的千疮百孔撕开的力量。
萨麦尔走到阿斯蒙蒂斯面前。
“你的手。”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慢慢安静了下来。
阿斯蒙蒂斯挑了挑眉,没有动。“怎么了?”
“拿开。”
“如果我不呢?”
萨麦尔没有回答。他的拳头砸在阿斯蒙蒂斯的脸上,声音大得像雷。阿斯蒙蒂斯踉跄了两步,摸了摸嘴角,看见了血。他笑了。“有点意思。”
然后他也动了。
七宗罪之二在大厅中央扭打在一起,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魔法,像两只野兽一样用拳头和牙齿撕咬。萨麦尔的拳头砸在阿斯蒙蒂斯的肋骨上,阿斯蒙蒂斯的膝盖顶进萨麦尔的腹部。他们翻滚在地上,撞翻了桌子,酒杯碎了一地,酒液和血液混在一起,在黑色的石板上流淌。
没有人上去拉架。恶魔们围成一个圈,兴奋地观看着。这是地狱最好的娱乐。
莉莉丝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两个为她打架的男人。她应该喊“住手”,但她张不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