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母亲
那几年莉莉丝的身边还换过几个人,每个都差不多。他们先被她吸引、靠近,然后发现她并不是一座美丽的花园。
但该隐不一样。
莉莉丝再次看到该隐的时候,很难把他和夏娃身后那个扑蝴蝶的孩子联系在一起。但他太像亚当了——眉眼,举止,甚至某种笨拙的沉默。莉莉丝看着他就想起那个久远的故人。
故人的爱浅薄,无趣,但他爱过她。而且谁说浅薄一点不好呢?她已经被复杂的沉重里压了太久。
如果她当时留下来,继续做了亚当的妻子、做那些孩子的母亲,该隐或许就是她的孩子长成的模样。
她很快知道了该隐的故事。神在他额头上做了记号,让他永远流浪,永远不被杀死,任何伤害他的人都会被报复七倍。这报复太多了,没有人敢靠近他。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莉莉丝看见他眼里有她太熟悉的东西:神罚、永远无法死亡的孤独。他们是一类人。
“你是莉莉丝?”他问她的时候,声音带着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话的沙哑。
“是。”
“我知道你。”他说,“我父亲的第一任妻子,第一个被神诅咒的女人。”
他们成了朋友。后来比朋友更近一些。
莉莉丝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计算自己的愤怒或者不耐烦会不会招来七倍的报复。他额头上那个记号对她作用有限,因为她不可能被杀死。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不会再被死亡威胁吓住。
那阵子莉莉丝正在研究魔药与血液。她第一次意识到了血液的力量。
“你的身体不会死,但会渴。”她说,“就像我的身体不会死但会疼一样。要让你的渴变成力量。”
该隐喝掉了莉莉丝的魔药,但魔药只是引子。真正改变他的是血。野兽的血,恶魔的血,然后是莉莉丝的血。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下午。她坐在花园里,卷起袖子,把手腕递过去。该隐挣扎了很久,他的眼睛由于对血液的渴望变成了竖瞳。
“如果您忍不住反击,”他说,“您会受到您攻击的七倍。”
“我不会反击。”她好笑地说。
他的唇贴上来。触感温热,疼痛尖锐,最后是遍布整条手臂的麻木。能忍,因为他咬得还算克制,像一只幼兽在试探母亲的耐心。莉莉丝恍然想到了伊甸的某一个孩子,用刚冒头的小牙本能地咬她的□□。她痛得几乎要给他一巴掌。
但该隐确实在努力克制,他的喉咙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她想,这比养婴儿容易,婴儿的牙根发痒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控制自己”。
结束了。该隐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丝红。他看着她的手腕,那个小小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神诅咒下的愈合。
“您在喂养我。”
莉莉丝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那触感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伊甸的那些时光——孩子们围绕着她,她一个一个地摸他们的头。她的确在喂一个成年的儿子。
但该隐不这样想。该隐拨开她的手,给她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莉莉丝不记得喂过他多少次了。每次结束,该隐都会在椅子上坐很久——明明失血需要休息的是她。她很快就会缓过来,甚至开始翻她的羊皮卷,或者照顾花园的植物。
该隐的身体被血液改变了。他的皮肤慢慢褪去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他的眼睛也变亮了。他不再像一个被神抛弃的流浪汉,而是一个让人类既恐惧又着迷的生物。苍白,优雅,不动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动的时候像一道影子。
吸血鬼。人类后来这样叫他。
该隐离开的那一天没有告别。莉莉丝像往常一样来到花园,再没有看到他。他常坐的椅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记号在慢慢变淡。
这样也好。莉莉丝收起椅背上他的外套,放进柜子里。她把该隐当什么?该隐又把她当什么?她隐约觉得不对,但又不能丢下他。
他主动离开就是最好的结局。
很久以后她听说该隐有了一个爱人,一个很普通的人类女人。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杀过自己的弟弟,知道他额头上那个记号意味着什么。后来她经历了初拥。被吸干血液,濒死,然后被喂养该隐的血。五天后她从混沌中醒来,皮肤和眼睛变了颜色,心跳停了,但那还是她。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该隐的怀里。
莉莉丝把茶杯放下。该隐找到了他的真爱。
她曾经让该隐不再渴,但她没能让他不再孤独。她靠近他是因为她不怕他的诅咒,他的诅咒伤不到她。那是豁免,不是勇气。
但那个女人不一样。她用生命换来了永远的靠近,她爱到牺牲至此。
莉莉丝给不了这样的东西。她只是诅咒规则下的一点漏洞,一个恰好杀不死的、所以能靠近他的人。
很久以前在伊甸东边,她也曾经以为自己是他的恰好的人。那时候他站在门边,她以为她跨过去之后,他们会在另一边重逢。但她最终明白了,一个人可以是另一个人的引路者、庇护者、甚至血液的来源,但仍然不是那个人最终的归处。
萨麦尔一直不明白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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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一件喜事是,莱娜怀孕了。莉莉丝看着她动作逐渐吃力,便让她停了所有和魔药有关的工作。
莱娜很快生了一个儿子。魔女们为她接生,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在莱娜怀里安安静静地吃奶。莉莉丝去看她的时候,她疲惫的脸上满是满足。
“他和你可真像。”莉莉丝喃喃,“他叫什么名字?”
“您来取吧,莉莉丝大人。”莱娜轻声说。
“勒克西科。”
那段日子莉莉丝每天都会去莱娜那里呆一会儿。她有时候接过孩子抱一抱,有时候陪孩子玩一会儿。莱娜每次看到她,就会显得很放松。
“您在这里我就安心了。”莱娜说。
勒克西科是魔女们一起带大的。他在一群女人中间长大,被轮流抱、轮流喂、轮流教训。整个领地都是他撒欢的地盘。成年那天,他背上行囊离开了魔女族,去更广阔的地狱生活。
“再见,母亲!”这一声母亲是给所有魔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