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生死地那段时间虽然有稚元和小来照顾,但每顿饭都吃得胆战心惊,生怕被人瞧见,如今这餐设在何叔深山中戒备森严的宅院里,丰盛而安逸,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在碗箸的碰撞声里埋头苦吃。
肉菜相继下肚,我并不饥饿,却也狼吞虎咽,驱使我吞咽的是馋虫——牛肉真好吃,我都快忘记它有多香了。
席间何叔问及我们几个的来历。其实在赴宴前,我曾和妙霰构想过一段托词,但被他招待得如此周到,又想到他背后那财力强大的靠山,于情于理都不该隐瞒身份了。
“何叔,我叫妙霰,是南郡冯台府人,我母亲是怒鹰将军,这是我的护卫彭可久。”
何叔果然不是常人,他微微惊讶一瞬,就恢复了微笑:“原来是南郡妙府,我曾有幸见过你的母亲。”
“真的?”
何叔道:“二十年前,武德侯大婚,我作为宾客曾与妙将军有过一面之缘。”而后他把目光转向我,问道:“你叫彭可久?”
我称是,他道:“后生可畏,我听过你的名字,魔教教主落网,与你有关吧?”
我太惊诧了,我的名字如此烂大街,他还能对上号?心跳得很快,因为类似的场景我曾数次偷偷梦想过——某日我走在大街上,有个陌生人无意中听闻我的名字,激动间走来相问:“久仰大名,你就是那位彭可久侠士吗!”——他竟然听说过我诶!
妙霰问道:“何叔,你到底是什么人呐?连这件事都知道!”
何叔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尚未回答,一旁的石太阴却开了口:“不知可否由晚辈猜猜。”
何叔道“好”,石太阴就说:“何氏乃西部大姓,也是当今皇元卿殿下的母族,何叔若是皇亲贵戚,可受邀参加武德侯婚宴,与妙将军结缘不假,却不足以知悉朝中变化与江湖大案。何叔必非一般贵郎——晚生斗胆猜测,何叔乃御设统武处督使大人,何思娖。”
何叔看她的目光立即多了几分欣赏:“你又是谁呢?”
虽然何叔没承认身份,但石太阴还是迅速离席,给他行了个有点刺目的大礼。
“晚生南郡溪斋石太阴,曾任职溪斋刑狱官,今受妙将军赏识效力麾下。”她又激动地补充了一句,“两年前‘盗神’窃印,于溪斋落网,便是晚生与同僚筹划!”
何叔道:“原来如此。统武处曾因‘盗神’归案嘉奖一干有为的地方官吏,其中可有你吗?”
石太阴喜道:“有的,有的!今日有幸面谢督使大人,晚生同感朝廷恩沐。”
别看石太阴的官位只有芝麻大一点,官话却说得一套一套的,殷勤得让妙霰翻白眼。我惊讶于统武处督使大人就是面前刚被我界定为“小白脸”的男子,协管江湖这片法外之地的最高监纪官,并非由朝廷选拔,而是由当今圣上直接任命——我原以为这般接近权力中心的,该是个更加年长更加稳重的人。
如果他单靠谄媚权贵就能飞到这么高的枝头上,那我对京都的特权真可谓“刮目相待”了。
“可久,他就是江湖豪杰名轩上那个人,”妙霰小声提醒道,“后丘曾经用他的排名确认名轩是否可信,你还记得吗?”
经她提醒,我隐约有了印象。还记得那个名字在第三页靠上的位置,算得上武林中的佼佼者了。名轩做不得假,看来何叔确有本事。
想想也是,靠当“小白脸”爬这么高,江湖上早就要传遍不堪的风言风语了,我却从未听闻,可见何叔虽然有关系,实力也足以服众……石太阴真有眼光,这么快就拜对了码头。
何叔想让后丘回京,后丘仍不想回,他便不再相劝,建议我们多留几日,一则抚平奔波的辛劳,二则也给后丘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选择。
——
2.
石太阴有得忙了。
她不再念念不忘抓妙霰回家建功立业,而是以一个末吏应有的谦卑和谨慎化身何叔的跟屁虫,绞尽脑汁要为其鞠躬尽瘁,但不难看出,连做饭都亲力亲为的何叔根本没空理她。
妙霰见她又恭候在门口,忍不住对我道:“就她这个捧法,可别害何叔传出话柄,丢了情人赏的大宅子呀!”
但我们都懒得告诉她真相,由她瞎折腾去。
既然要在府邸做客一段时间,白吃白住总不太好,我们准备略尽绵力,帮何叔整理稍显荒芜的院落。寻来工具,做好分工,我打扫外院,妙霰擦拭屋内摆设,索真牵着小狗路过,见我们忙忙碌碌,也过来帮忙,三个人正干得热火朝天,后丘不知从哪里转出来,似乎休息一夜后他的心情转佳,问我们要不要去登山揽胜。
我因他昨日语焉不详的回避心怀芥蒂,执着扫把拒绝道:“我还没扫完呢,你们去吧。”
“时辰还早,回来再扫不迟,”后丘道,“你放心少主跟我出门?万一出了差池,如何是好?”
“那就是她的命数了。”我不咸不淡道,“这么大的人,若不知道谁亲谁疏,一味随别人走,被骗也是自作孽了。”
我没想到小小的埋怨出口竟有冷嘲热讽之效,后丘脸上的笑意顿时僵硬,我也发觉自己突兀,不知说什么缓和气氛,索性不说了。
“可久不去,我也不去啦!”妙霰适时帮腔,“后丘,你可以带石太阴去爬山,她巴不得往高处爬。”
被我们挤兑的后丘不知所措地站着,沉默一会儿后,孤零零地走了。
妙霰鼓励道:“不解释清楚‘她’是谁,我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可不能让你的一番情谊白白浪费。”
我被她说中不愿提及的心事,连连否认,妙霰道:“朋友的情谊也不可辜负啊!”我这才连连称是。
后丘是个蛮细腻的人,他应该懂得我冷漠的缘由,至于愿不愿意说实话,有没有必要解释,就看他自己的衡量了。
——
3.
扫除是项细致而磨人的活儿,尤其是屋里有这么多摆设、装潢和死角,一处清理干净,就更加无法容忍其余脏乱,工作量远比想象中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