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忙活许久,地板都擦得锃光瓦亮,人竟然能从“收拾起居室”这样简单的小事中获得充实,当真神奇,可我又觉得,我的全心投入也有报复后丘的缘故——我不想承认在生他的气,那么无论做什么事,只要与他无关,都该充实而快乐。
我提着空桶去院后井中打水,为今日的工作收尾,迎面遇到下山回来的后丘。我装作没看见,从他面前走过,他唤住我,声音很大,我没法假装听不见了。
“可久,”他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也知道为什么。”
我抬头无辜地看他:“是吗?我没生气啊。”
其实此时此刻闷气已经卸掉大半了,忙碌的工作没让我散心,倒因他一句呼唤破功。
“那个问题还没回答,让你误会了。”
“你想答了?”我把水桶放下,“那就说呗。”
后丘道:“‘她’是我妹妹,妹妹一直希望我回去帮她料理家事,但我很讨厌在复杂的人际中周旋,不若游山玩水畅快。或许这次她胆大包天,用此法逼我回家。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问过何叔,他不肯告诉我。”
他表情认真,可我不敢太早放下警惕。
“你的‘妹妹’真不少,这次是哪一个?”
“是家中的亲妹妹。”
我默默点头,仅剩的气也消失一空了。亲妹妹为何不直说啊?绕这么大圈子,还把我的心情影响得如此糟糕。
“我解释清楚了吗?”见我点头,他松一口气,“你今日没去登山,都不知我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他递来台阶,我便顺坡下驴:“看见什么啦?”
“我描述未免干瘪,你现在有心情去看吗?”后丘道,“反正太阳还没下山。”
我放下水桶,回想和自己较劲儿的今日,更觉没有道理,误会已然解除,索性跟着他去。
日头沉沉地落到远山的尽处,像他和石太阴吟过的那首美丽的诗,山脚下有一处城池,街衢随山势绕出曲折的线,楼阁掩映,如在画中,大概就是凤苑府了。后丘唤我转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我一看之下,登时乐了——身后的山石中间有两道几乎平行的裂口,夹着一道细细长长凸出表面的驳杂斑纹,足有十多米,像跌入海中的“视细眼”,历经千载沧海桑田,最终嵌入山体。
我突然很想念“教主”,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她面圣了吗?圣上会相信她说的话吗?还是再次当成‘恶神来镇’的无稽之谈呢……”
后丘道:“你若想知道,回去问问何叔吧。”
我一怔,当平民太久,都忘了权贵们手眼通天的本事。是啊,教主的案子属江湖范畴,最终要统武处依法办理,何叔都知道我在教主落网中帮过忙,也一定知道教主的下场。
群鸟在凤苑墙顶盘旋着,夕阳将鸟羽染作金黄,我们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快看不清下山的路。后丘道:“我还是不想回去,原本就不想回,用这种手段逼我,更不想回。”
“那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先在何叔这里耗着。”后丘有点破罐破摔,“他不想豁出面子帮我,指望我顺水推舟,别让他为难,我才不呢。既不帮我,我就在这儿耗下去,反正没人敢为赏金招惹他,就算有,他焉有坐视不管之理?还能将我卖了不成?这座宅子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走到哪我跟到哪,来都来了,我吃定他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别说,这招听上去就损,但好像也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何叔不想帮他,或许有自己的顾虑,可也不像要出卖他的样子。我很难看清何叔的立场,或许这种周旋于贵族和衙门之间举足轻重的人物,本就没有绝对的立场。
我只能提醒后丘:“你当心有个见风使舵的家伙,卖不了妙霰,倒把你卖了。”
“你说石太阴?她确实目的明确,迟早有一天,进取心会把她带到想去的地方。”后丘道,“我在京都见多了这样的人,看得出来她能成事。”
这听上去似乎是好话来着,我有点失望。
“那我呢?”我问,“你觉得我能成事吗?”
他反问我:“你要成什么事?”
我也没有想得很清楚,支支吾吾道:“当个大侠吧,名震江湖那种,以后对生人自报家门,都会收获一句‘久仰’那种……”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你是个活在当下的人,活在当下,就不会汲汲于名利,也不会违背心中的道义,彻底舍弃本心。”他道,“这样的人,有的能成事,有的能出世,我不知道你将来成为哪种。”
这听上去似乎不是好话来着,我有点失望。
我期待他夸我几句,说也有个什么东西能带我去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呢?嗨,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
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在麦田的穗梢上,鸟儿回到宁谧的树巢,拉长的影子将我们送到山脚。我和后丘在交叉路口准备分道扬镳,就在这时,周围突然响起一连串熟悉而毛骨悚然的“喀拉”,我和后丘脚步一顿,知道是有人翻过院墙触发了机关,却不知被人闯入的是何方防线。
正如何叔所言,没有哀嚎,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暮色昏沉闯入还能躲开暗器,来者必定是个高手。
“去何叔那!”
经他提醒,我才想到此刻该向何叔示警。向那里飞奔的同时,便见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闪到何叔院外,后丘急得大喝一声,何叔的院门竟骤然关了,若非那人影停步及时,恐怕要被门拍飞。
后丘原本是杀气腾腾上前的,看到人影面孔的瞬间,态度却来了个大转弯。
“诶,舅舅?是你回来了?”
他舅舅看了看他,连招呼都没打,转头对院子没好气道:“姓何的,你胆肥了啊,是要杀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