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叔反问我:“那你觉得,为何会出现不同版本,为何微有差异呢?”
后丘曾经解释过,江湖上论门派也认地域,亲近中原的,会把铜山派排在前头,处于南郡的,则会优先考虑生死地。我把这些缘由对何叔讲了,他点点头,又道:“还有更重要的因素——各家排行榜存在差异,没有所谓权威,才促使江湖人士掏钱买榜,自行比对研究。每次出新榜单,排名都会微有变动,也就增加了复购次数。”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是增加销量的手段吧,那也无可厚非。
“更有甚者,排名亦有多重考量因素,视情况协商微调,在所难免,这就是放榜方的另一创收来源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买榜吗……我是真呆了,本以为江湖是个不讲出身门第、各凭本事的地方,现在看来,也并非公平角逐的舞台。
“就拿我来说吧,论年纪和江湖经验,比不过那些早已赫赫有名的前辈,论江湖影响力,也没在武林竞逐中一展身手,不过因‘统武处督使’的名号,排榜之人便要抬高我的排名,以此讨好我,但又不敢真的将我放在第一二页惹眼,便取个折衷的法子,放在三页靠前,于朝廷是尊重,于我是抬举,于其余高手也可交代。”
何叔毫不避讳地向我们拆解其背后的权力考量和利益输送,我在失落之余也有些羞赧——掉入江水的行李中,有我私藏的五本不同来源的豪杰名册,每本我都仔仔细细查看数次,甚至可以背下前后左右都是什么名字。我曾妄想,哪一日真的与这些名字萍水相逢,痛痛快快比试一场,界定优劣,让手下败将心服口服地让出排名。
现在看来,如果妙霰用真实身份游荡江湖,会比我的排名还要靠前,毕竟她是个值得巴结的贵族家小孩。
我意兴阑珊道:“好吧,后丘还曾言之凿凿地教我们鉴别名轩准确的法子,就是看您和另一位侠士的排名,如果您在前,就说明是准的。”
何叔问后丘参考他和谁的排名,后丘哭笑不得道:“……舅舅。”
“哦,那还是可供参考的。”何叔眨眨眼睛,“虽说将我放在第三页是出于情面,但将我放在他前头,必是实力使然。”
原来另一个名字就是后丘的舅舅吗?!能在黑暗中全无防备躲过何叔的暗弩,想来也非等闲之辈。但他实在不符合我对大侠的期待,我心目中的强者,是不会邋里邋遢犹如乞丐,还想办法朝小辈要钱的。
恰在此时,身后悠然传来一句男声:“你说反了吧?若非照顾你那可笑的情面,我早就到第一页去了。”
我循声转头,知道能说出这话的就是后丘的舅舅,但第一眼并没将他认出来。
他和昨晚相比简直换了个人,虽然衣裳还风尘仆仆,但面庞光洁,发丝蓬松,卷发微微反射着阳光,衬托得那双深邃的眸子愈发灿然。他舅舅竟是个英俊的男子,那昨日我看到的是什么?坏了坏了,我的眼睛也出问题了。
妙霰低声问我:“这是谁啊?他怎么进来的?”
对啊,这回没听见机关的声响,他是怎么进来的?
后丘生怕场面僵持,连忙给舅舅拿碗盛饭,一边提醒道:“舅舅一大早就来向何叔道歉,诚心可嘉……”
可惜那混不吝的舅舅压根儿不领会他的苦心,掰着手指头数落道:“七年赢五次,逢人就提,生怕有人背后说你督使大人名不副实……你那么紧张干嘛?这也不是多大的官嘛,给你做,你就做,老想着以能服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何叔的脸瞬间就阴下来了,后丘连忙打圆场道:“以能服众,没错啊……何叔能力完全胜任督使之职,江湖上无人不知!”舅舅“哼哼”冷笑两声,倒也没说别的话,低头吃饭去了。
“我让你进来了吗?”
何叔已经濒临爆发,我合理怀疑下一秒两人就要掀了桌子打起来,但舅舅又抬头一笑:“别使性子啦,都说了是我错,不该不听从你的指派。为弥补错误,不仅给你赔了一路不是,还遵照你的指示把钱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了,讲明是督使大人体恤众人的心意。我一个子没留,打秋风回来的,若非昨日后丘接济,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此事罚也罚了,骂也骂了,我错了,揭过去吧。”
我提着的心放下了,这人还能屈能伸的,何叔的愤怒明显得以压制,问道:“你这次怎么进来的?”
舅舅道:“还是老地方,一回生二回熟,我找到不会触发你机关却能进来的方法了。”
何叔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但舅舅适时补充道:“我来帮你完善机关,保证这次无懈可击、飞鸟莫入。”
我开始适应这两人互相拆台又互相扶持的奇怪友谊了,何叔也不再纠结于舅舅的僭越,问他正事:“‘伥鬼食人案’呢?可有新进展了?”
“我过去时,路旁只剩下一具残肢了,内脏、头颅几乎被掏空,唯有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路边,和传闻中一模一样。”舅舅道,“勘察周围,发现巴掌大的兽蹄,似乎是虎,但不敢确定,因为从前未有过仙家道附近出现老虎的情况。”
“事情出在京畿,官府怎么说?”
舅舅道:“死者是江湖人士,不知户籍,按照江湖仇杀将相关线索移交统武处了。”
何叔冷哼道:“又是这样,真当统武处万能了?但凡和江湖搭一点边,便是我们的职责?江湖又不是有门槛的地方。”
“官府一向如此,但此事同凤苑的‘伥鬼食人’有异曲同工之处,没准儿内里真有所关联。不知为何,以往都是诸绵山附近,这次突然来到仙家道,两地相隔甚远。”
何叔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关怀地看着舅舅道:“你先吃吧,吃完我们详谈。”
——
3.
这两人吃完就躲去房间里聊正事,我们几个讨论起那个新鲜的词——“伥鬼食人案”。
小时曾听闻传言,老虎会驱使被食者的亡魂成为“伥鬼”,诱捕行路者甘心受食,还会帮虎剥下衣物,整齐叠好,让虎大快朵颐。可这故事怎么听都像为吓唬小孩不要独自行走山林而编造的,我不信世上有“伥鬼”,更不相信饿虎食人还要矜持到脱了衣服才肯下口。
“我倒有耳闻,凤苑山林众多,一向有虎,偶尔有食人事件发生,但就在最近一年,传出了四五起‘伥鬼’助虎食人的说法,遇害的都是江湖人士,行李和金钱分文未动,不似一般谋财害命。”石太阴说,“既然何叔为此焦心,后丘侠士,不如我们试着调查看看,能否帮上何叔的忙?”
作为溪斋刑狱官,石太阴平日里一定很关心各地奇案,我知道她一直想表现自己,终于逮到机会了。
后丘沉吟道:“可是最近一次案发地在仙家道,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呢。”
石太阴便道:“不要紧,若真是同一伙儿人作案,线索便可互相印证,不若我们先调查看看,不期待它有结果,推进不下去就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知道她可不像声称的那般“不期待结果”,她是一定要做出成绩,拿给何叔显摆,再让对方介绍自己进入京都,离她那“天下第一神捕”的名声更进一步的。我不想去,无奈妙霰拉着我去,还小声劝我:“她想做我们就帮呗,万一真查出成果,功劳也有我们一份。”她和石太阴简直棋逢对手、各怀鬼胎。
我们几个出了这座府邸仍旧见不得光,幸好能发生“伥鬼食人”之处,平日里也人迹罕至。按照石太阴向当地人打听出的线索,我们五人一狗朝着禁区出发。不是我想让索真小小年纪涉足险地,而是石太阴说,索真的眼睛没准儿比我们还厉害。
她非要索真试试,破案会不会是件让她兴奋的事,看来尚未对收徒之事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