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是专门来此等我的。
“彭可久,你对剑法比较熟悉,有没有什么招术,能形成这样的伤痕?”
她脱了衣服,让我看她腰部。这么冷的天,还打赤膊画下那道伤痕的位置,除了她没人会这么做。我需要好好思索古怪的问题,也不能无端帮她,便问她为何打听。
“当然是为了查案。”
我道:“听何叔说过,这几宗‘伥鬼食人案’现场尸体都皮开肉绽,惨不忍睹,你这伤从哪画的?”
她嘿嘿笑了两声,道:“你还挺机敏的,确实不是何叔的案子,而是我自己的案子。在溪斋时我曾办过一宗野兽食人案,死者只有一把防身匕首,所带行李完好,甚至金项链还在衣兜中,唯有尸体被啃噬得不成样子,最终按野兽食人结案了。那尸体腰侧有这样的伤口,不知如何造成,我一直耿耿于怀,询问了许多人,都没得到答案。”
我盯着她的腰沉吟许久,所知本就有限,问我还不如问后丘,但我也能判断出这处伤痕没什么道理,肋下往往防御最周全,不该有横向切口。
石太阴言之凿凿地说,这伤口也不是野兽爪子或牙齿造成的,应是刀剑一类的锐器。
“如果此人有匕首,可能先这样,再这样,逼退猛兽。”我使了几招自保,刚要闪身避开,又想到死者背着行李,恐怕没有这么灵活,“匕首长度有限,是我的话,就把行李掷出去,吸引野兽注意,借机逃跑。”
“死者背的不是包袱,而是用麻绳系在身后的木箱,这么大,里面放着衣服干粮。”石太阴举起双手比划了半人高的大小,我道:“那就当盾牌举着,万一猛兽扑过来,还能阻挡伤害。”
“死者确实摘下了木箱,但箱上没有任何咬痕。”石太阴又道。
我说这不合理,除非木箱里的东西比性命还重要,石太阴点头附议:“我也觉得此案尚存疑点。”
肋下受伤,除非此人高举手臂,露出破绽,但面对猛兽扑袭,必定缩小目标周密防范,大张大合是要做什么?
我尝试双手虚握,举过头顶,想象石太阴是头凶神恶煞的猛虎,接下来的招该怎么使出?她配合地向前一步,鬼使神差中,我双膝一跪,向后下腰,双手从上到下用力一划,把她看愣神了。
“你这是……”
“虽然凶险,但似乎掌握技巧,也可以制敌。”我道,“猛兽腹部柔软,趁它扑食,这般就可以掏它肚子了。”
“不是‘似乎’,是一定,这招我还真见过,有些谋皮客就是这样制服猛兽的。”石太阴补充道,“匕首淬毒,既不伤背毛,又能以小博大,只是方法凶险,稍有不慎就变成猛兽口中之餐。”
“所以这个人因为不慎,死掉了。”
“为防备意外发生,用此计者通常不会单打独斗,而是有同伴暗中支援。制服猛兽后,帮忙将猛兽搬开,或者未制服猛兽,帮忙前后包夹。”石太阴沉吟一番,“所以,现场大概还有第二个人。”
我顺着她的猜测说下去:“等死者高举双臂拒兽之机,假装帮忙,实则偷袭,让死者‘不慎’成为猛兽口中之餐?!”
她一拍大腿:“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我有点得意——嘿,看来我也有成为神捕的潜力嘛。
石太阴想通了困扰许久的疑案,兴高采烈地在我面前踱步,又道:“不行,我现在就写封信,交付溪斋的同僚,让她们彻查此案!”
“千里迢迢,怎么交付?”
“找驿站传信呗。”
我道:“那你得让何叔和舅舅帮忙了,我们出不去家门。”
“但他们出门去了,等他们回来再商议不迟。”石太阴说,“谢谢你可久,我今天幸而找你商议!”
“没有没有,还得是你见多识广。”我口中谦虚,心里其实挺开心,虽然跟她不太对付,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成人之美嘛。
何叔和舅舅是夜间回来的,带回了两个消息,其一是河盗已经落网,正按此人口供搜寻其他同伙,其二是他俩明日就要出发,去别处公干。
“家中物资足够,你们几个不要出门,纵使非要出门,也只能由彭可久趁夜小心行事,不要离开凤苑府,否则我也爱莫能助。”何叔又道,“过个五六日,我们就回来了。”
我没想到何叔竟委我以重任,原来他这只老狐狸也信不过石太阴。蠢蠢欲动的前溪斋刑狱官正对我使眼色,我拿出何叔的嘱咐搪塞,石太阴却道:“我不出去,你趁□□我寄信,总行了吧!反正你都是要出门的,我也知道你憋坏了。”
我确实忍不住出去走走,来这儿这么久,连凤苑府都没进过呢,反正背后有何府撑腰。勉为其难同意帮忙后,石太阴就回去写信了,日落才写完,生怕我怀疑,主动交给我查验。
上面确实只写了我们推理的案情,没有夹杂其他情报。她当着我的面将信函封好,加盖火漆,我便揣进衣怀,准备一会儿出发。
“可久,你看看有没有好吃的,给我带一份。”
我木脸看向妙霰:“早散市了,哪里能买到好吃的?”
“可久,家里除草的筢子坏了。”后丘道,“我知道你买不来,我们可以先找别人家闲置的借用两日,再还回去……”
“可久……”
我在很短的时间内身兼数职,不仅要送信、偷筢子,还要想尽办法给狗买止泻药——索真的狗乱吃东西,拉肚子了。
我满载好友们的希冀,我蒙面从大门溜出,走到凤苑府外。好美的月色,好自由的风!情不自禁张开双臂享受一番,才鬼鬼祟祟跳墙进去,认准了驿站的招幌,刚要往那里去,一掏怀里傻眼了——石太阴的信呢?
坏了坏了,定是刚才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沿途返回,猜测大概就在墙根儿附近,果然摸索一番有了收获,只是信封蹭了许多淤泥,越擦越脏,伙计都不敢收,说人家看到这样的信以为是邮寄不当,索要赔偿怎么办?
我听着有道理,反正信我都看过,干脆再买个信封重新封好,总之寄到就行。
拆掉旧信,换上新封,写好地址,付讫寄费,我正要离开去寻觅趁手的筢子,伙计突然又叫住我:“旧信封不要了吗?那上头还有字呢!”
我停步回头:“什么字?”
就着昏暗的烛火凝视,我气得手都在抖——亏我那么信任她,信封内壁的角落里,竟用蚂蚁大的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我们现在的地址!
合着破案乃子虚乌有,她在这儿阴我呢!
我立马将信夺回来撕了。
知道晚上看不清是吧?玩阴的是吧?把我当傻子是吧?你个石太阴,看我怎么修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