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身边还有后丘,帮我回归本心。
那套新剑法说不上多么玄妙,或许也是他用得生疏,但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路数。后丘说何叔在江湖上朋友甚多,经常有人拿古剑谱或门派新研究的招数,送他做礼物。
说到这个,我好奇更甚:“何叔怎么成为统武处督使的?若按何叔的说法,他武艺不足以排进前三页,论资历,天下有能力的前辈这么多,他如此年轻,能够服众吗?”
后丘道:“何叔人缘很好,二十岁出头就在江湖四处闯荡,结识了不少前辈,也靠古道热肠解决过不少麻烦,他不求金银,别人欠了情,他就让人家陪他练习,指点武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的,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变成朋友了。”
二十岁出头就在闯荡?那可不容易啊。
“何叔去哪别人都很给面子,纵然武艺不出众,人缘却好。他当督使虽是我小姨举荐,也算众望所归,毕竟督使并不需要艺冠群杰,而是把江湖和朝廷紧紧联在一块,不令江湖人士罔视法纪,与朝廷为敌。”
“那他这么颠沛流离,是如何认识你小姨的?”我道,“你小姨应该是在朝为官,要么就是名门望族吧。”
后丘斟酌一会儿,似乎在琢磨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我摆出一副朴实可靠的样子,他终于下定决心:“你可别对别人说,尤其别教何叔知道我对你说过。”
我连忙点头不迭,他小声道:“何叔是我小姨的前卿子。两人少年成婚,一年多后就和离了。”
我以为何叔是外室,原来曾是正牌啊?我好奇道:“为何和离?”
“何氏是西部大户,仓促成婚亦有利益考量,小姨彼时已有爱人,并不喜欢何叔,虽然何叔真心喜欢小姨,却受不了她心有所属,于是和离远遁江湖。多年后再见小姨,两人解开心结,竟有再续前缘之意。”
我消化一番,才道:“也就是说,他原本可以不做外室的,和离后虽有了自己的名望,却再做不得正卿了。”
后丘纠正道:“对于何叔而言,应该倒过来说——虽然做不得正卿,却收获了自己的名望和前妻主的眷恋,他如今自由得很,说什么也不去小姨的后宅里凑热闹。”
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有人给外室这么大的宅子住,原来是前妻主充满愧疚的补偿。
何叔的经历很像我们那时候流传于街头巷尾的话本子——一位苦哈哈出身的少年阴差阳错嫁给权势滔天的妻主,受尽白眼冷遇,又被奸人设计和离,被迫流落江湖,竟偶遇诸多贵人提携,凭借经营头脑一步步成为富商,数年后以新颜新貌重见旧人,拆穿阴谋,前妻主回心转意,休掉奸佞重娶良人,两人从此没羞没臊地过上幸福的日子……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事,但与故事不同的事,何叔不是苦哈哈出身,当初能和小姨成婚也算得上门当户对。至于和离的勇气,更不是离开妻主就不能活的人所具备的,何叔有今天的成就,其实离不开家族的撑腰。
好吧,又是一个努力的天之骄子。
我不禁问后丘:“在你身边,就没有一个真正的平头小民吗?不靠家族不靠人脉不靠妻主,就靠自己的那种。”
后丘仔细想了想,认真道:“有的,但我一时之间举不出例子了……若石太阴能成功,她算一个。”
我咬牙切齿道:“那我祝福她!”
哇,真可恨呐!
——
3.
嘴上说着不公平,但我心里其实是认同这一套体系的,或者不叫“认同”,应该是“理解”。认同意味着若我有机会参与抉择,也会让富人拥有更多机会,理解则意味着,我没法参与抉择,更没法做出改变,甚至没有抗议的本事,只能全盘接纳。
其实放眼望去,别处也是这样。生死地里聚集着一群没有出身空有力气的苦哈哈,师傅们的教导就是拼命向上爬,挤去那些妙府何府之流的圈子,当个“再不济”的护卫,也算一只脚踏进了门槛。
而后继续走,攒个大宅子,和将来的武将成为朋友,勾引个脑筋不正常偏偏对你感兴趣的贵族小郎,带来母家的头衔和财产,翻身之仗就算初捷。
我、石太阴、稚元、小来、索真,哪怕教主、史觉非……都是同一类人,前途未卜地挣扎着,因为曾经一无所有,新得什么都要窃喜。这样想来,我确实该真诚地祝福石太阴成功——她是我们这群人中最有望成功的。
我回房时,妙霰竟还在床上躺着,我现在看见这些名门之后就来气,故意问道:“你就沤在床上长蘑菇,药也不吃,动也不动?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如此惰懒。”
妙霰有些心虚,态度倒是不错:“我明日就起来练习。”
“这可是你说的,明天再躲懒,看你怎么办。”
妙霰又问:“你方才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我又不能把何叔的往事告诉别人,便搪塞道,“后丘和我切磋,这家伙越来越不像话,背着为师学新招式。”我以为妙霰会附和我说点什么,谁知她又沉默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不太有精神,对我们的事也没有那么投入了。
“你不会是来癸水了吧?”我突然问。
“没有没有……哎呀,我还是病人,你不要烦我了。”她说罢就蒙头大睡,我在房里待着也没意思,看看时辰已快黄昏,便出门看后丘晚饭准备得怎样了——多亏妙霰犯神经,我竟然多了很多和后丘相处的借口,也算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