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罟随即禀明她离京的始末。听到其中又有秋朗，萧玦只觉眼前发黑。

南山王的儿子私放宛国圣女，圣女带着她的私信，千里迢迢寻到军前。如今两国交兵，京中有心人若将这几件事串起来追究，她便是有十张嘴，也未必能自证清白。

安玲珑看出她恼了，忙道：“秋朗也是受我所托，你不要怪他。”

萧玦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你们两个做事以前，就没有想过往后么？”

安玲珑被问得抬不起头。她越是如此，萧玦越觉气闷。

她收住话，缓了一口气，转向李罟：“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隔壁，萧玦反手掩上门，先在屋里走了两步，才问：“你在清都待得久，这件事究竟如何办才妥当？”

李罟尚未答，她已道：“将人送回去自然省事。可若由我出面护送，到了京城，前因后果总须说清楚。朝中若有人问起，她为何独独来寻我，我又该怎么说？留着不报，也不是长久之计。她那副相貌，换身衣裳，难道便没有人认得？”

李罟垂手听着，道：“大帅所虑甚是。”

“放她自行离开，更办不到。方才才从宛人手中救出来，若再叫他们捉去，日后军前闹出什么话来，还是我的罪责。”

萧玦说到这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支着脑袋半闭上眼。她一路议事赶路，原已疲乏，如今平白添了这样一桩麻烦，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心思也没有。

李罟略一斟酌，方道：“既然去留皆难，不如暂缓几日，等康王到了，再作处置。”

萧玦抬眼：“怎么说？”

“将军若要将人送回清都，须先知道交到谁手里才算妥当。下官离京时，储君监国，陛下久在病中。如今军前收到的旨意，虽仍照旧拟发，但究竟陛下还是殿下的意思却不好说。此事又牵扯到南山王，贸然具奏，只怕会授人以柄。”

萧玦扶着椅背，指节慢慢收紧：“你是说，京里如今连谁作主，都说不准了？”

李罟沉吟，答得谨慎：“下官不敢妄议。只是宫闱之事，深不可测，谨慎为宜。京中偶有音信传来，也各有说法，下官不曾亲见，不能拿来误大帅的事。康王才从御前出来，总比咱们明白眼下情势如何。先问清楚，再议怎样禀报，便不至于失了分寸。”

萧玦兀自掂量轻重，许久没有说话。李罟从前在她门下时，办事便很细密。如今入京一遭，经过历练，自是更胜从前。她向他问计，原就是因他熟知宫中几方人物的脾性。

听到这里，烦闷虽未消，心中总算有了个暂可施行的办法。

李罟见她神色稍缓，又道：“待康王到了，向他问明内情，便足够了，未必要请他替将军担着此事。该送回去，还是该另作安置，届时总有个凭据。如今圣女惊魂未定，足上又有伤，暂留数日，也有说得过去的缘故。”

萧玦终于发话：“这里人来人往，她不能久留！人我带走，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比叫她在外头乱撞强。”

事情有了着落，她积下的那口怨气才得以发作。

她向李罟抱怨道：“真是可恶，这两个大花瓶，自己惹祸，回回都拖我下水。前番南山王不就是为着这件事打了秋朗么？人都说记吃不记打，他还真是半点记性也不长。”

李罟露出一点笑：“下官原当大帅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哎呀，你少拿我打趣！”萧玦又烦闷地摆手，连叹了几口气，“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已知其中利害！”

两人回到屋中，安玲珑已经收拾好她那只小包袱，抱在怀里，缩在墙角，连坐也不敢坐。她听见门响，仓皇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萧玦脸上，看她神情冷峻，不自觉又萎靡下去。

萧玦道：“收拾好了没有？待会儿随我走。”

安玲珑眼睛亮了，露出讨好的笑，抱着包袱便朝她奔过来，像只唤一声便急急赶来的小狗。

萧玦这才得空正眼看她。安玲珑为了遮挡银发，往自己头上裹一条旧布巾。身上穿的是不大合身的粗布短衣，袖口挽了一折，腕上有许多擦伤，乍看像个赶了远路的小村姑。脸上也抹了灰，方才哭过，泪水在颊边冲出两道白痕，又像一只流浪的小狗。

萧玦可不是闲的没事儿，爱捡拾猫猫狗狗带回家的人。她愈发觉得是自己从前给了太多好脸色，才使安玲珑认定，走投无路时，还可以来求自己收容。

她想到这里，往门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身恐吓安玲珑：“带你回去，是怕你再乱跑，你不要会错了意。”

安玲珑抱紧包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着。

“到了我那里，不许擅自出门。除了我，不许与任何人见面、说话。京中的事情没有问明以前，你哪里也不能去！”这话说的比先前更凶。

安玲珑垂下眼睛，没有立刻答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才终于低声道：“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