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千秋节令,秋意甚浓。
自寅时起,宫内张灯结彩,御膳房里锅勺齐鸣,香气四溢;宫人来来往往,乐师们也忙着调试乐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天刚擦黑,宫中早已灯火通明。鎏金烛台高照,蟠龙柱投下束束阴影。
百品按品级依次入座,朱红长案上白玉盘盛着佳肴,叫人食指大动。教坊乐人拔弄琴弦,乐音流转,歌舞升平。
宴会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热闹气氛达到顶点。
许涣亭先前没有参加太子生辰宴的资格,现今既然得封,自然也就有了登堂的理由。
他实在想见见储君,想问清楚,那日太子殿下到底为何会突然变脸。
因着自请出征一事,许涣亭从先前的朝廷边角料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
和许尚书坐在一块儿,身边时不时有官员过来套近乎。
许涣亭不擅长这些,只会闷闷地把敬的酒全喝了。
三巡酒过,酒量再好的人也难以保持绝对清醒。
他脸上氤氲着酒意渲染的红,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里空无一人。
储君生辰宴,不见储君……
举目四顾,亦无那道紫色身影。
他想起了传言,也想起了师父告诉他关于太子的事。
无奈,焦急……种种情绪压在心头,仿佛是有千钧重。
许涣亭酒醒了大半。
脑子里浮现出的,是赵权脊背上交错的伤痕……
突地,许涣亭几乎是弹立起来,白玉酒杯咣当掉在桌案上,琼浆洒落,沾上他的绯色官袍。
“许涣亭!”许尚书抓住许涣亭的手腕,气得胡子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宴席未散,你又要跑到哪儿去!我教你的礼仪都喂狗了是不是!”
许涣亭忙捂住肚子,皱眉叫唤,“哎呦,父亲,我吃的太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得去消消食,您别生气。”
装得太快,许尚书没反应过来,许涣亭趁此机会,立刻往外跑,如疾风般,许尚书根本拉不回他要离开的身影。
周围同僚齐齐望向他,许尚书理理衣袍,故作镇定,“犬子鄙陋,让诸位见笑了。”
“哈哈哈,许将军年少,难免少年心性,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是啊是啊,来来来,许大人,下官敬你一杯……”
*
赵权不喜欢他这个假生辰,自打晓事起便不喜欢。
五岁之前,他太小,这一日所有的事都是母后替他担着,后来母后走了,他就自己担着,十多年来,这一天都是他最厌恶的。
但他只能装作不悲不喜,不能违背。
皇帝寝宫后修有一座道观,严禁任何人打扰皇帝的清修。
赵权自子时便待在这儿,跪在三清尊神神像前。
直至午时。
国师与皇帝姗姗来迟,几个童子端着匣子和铜盆,分别站立在两侧。
“国师,吉时已到,可以开始了。”皇帝端坐上首,吩咐道。
国师发须皆白,身着紫色法衣,上绣日月星辰,头戴莲花冠,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不卑不亢的施以一礼,拂尘轻甩,道,“太子殿下,请去衣。”
赵权默然,脱掉上衣,雪白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背上的伤痕交错狰狞,与他整个人都毫不匹配,形成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国师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语速极快,手势翻飞,桃木慧剑舞得虎虎生风,拂尘甩到了赵权侧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一套动作下来,国师收住气息,气沉丹田,稍后对端铜盆的童子示意。
童子点点头,上前朝赵权鞠躬示歉。
赵权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告诉自己很快就过去了。
如他所料,下一秒,腥臭的液体从他头顶泼下,粘稠感席卷全身,嘴角浸入些许咸味。
赵权在心里啐了一口。
他知道,下一种更难捱。
国师继续念咒,法衣翻飞,浸透了狗血的鞭子在空气中带起一阵阵凌冽的气流,尽数落在青年身上。
赵权低着头,尽量不让它伤到脸。
口中传来铁锈味,咬破嘴唇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攥紧拳头,双眸紧闭,暗暗发誓。
今年,绝对是他最后一次受刑。
他不想等了。
做了十多年的皇帝,仅管他还算是个贤明的君王,但也不喜欢被人处处压一头。
把权力握在手里,才是最舒心的。
今天这里的每个人都得死!
童子,国师,还有……
父皇。
鞭子落在脊背上,新伤压着旧伤,掀起一片血肉模糊。
起落间,亦掀起另一层惊涛骇浪。
结党营私,擅权,心术不正……赵权记得皇帝当年形容他的词。
他曾一度以为,只要他安安分分的做个太子就行,如今想来,还是太不公平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父不爱子,子自不孝父。
古人诚不我欺。
*
东宫一片死寂,和整座皇宫俨然成了两个世界。
正门有护卫队把守,许涣亭不敢光明正大走进来,于是他假装路过,重拾当年英勇,翻墙进了东宫,再偷摸的进了主殿。
得亏和护卫队的人喝酒,套出了东宫的某些信息,不然他刚翻进来就得落网,明天就该打入天牢,后天就是他的祭日。
光是想想就后背发冷。
按照记忆摸进院内,许涣亭瞧见窗户打开,稍加思索,放弃了走正门。
可不巧的是,刚一落地,便与某人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他率先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