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政殿,
赵权一路走去,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冬日的下午响起,如此清晰。
穿过林荫大道,一座古朴的道观显现眼前。
打开大门,国师颓废的跪在三清尊神像前,手中不停摇一筒签。
亲卫上前押住国师,迫使他正面对上太子下跪。
国师满是惊恐,莲花冠早已歪斜,挣扎中不慎脱落,只得披头散发,原本的一身仙风道骨味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权俯视他的狼狈,饶有兴致的捡起根灵签,看过上面的字后,又不屑的单手折断,随意扔在地上。
国师看清签上字样,胡乱挣扎,指着赵权破口大骂,“赵权!你心不诚,纵使抽中化龙签又能如何!你此生必困境难脱!”
“国师真会说笑。”赵权勾唇轻笑,难掩讥讽之意,“国师可是最喜欢说一个人的命就该如此,孤既然抽中上上签,纵使心不诚,也是孤的命本该如此。”
“赵权!你命该……唔唔唔……”
赵权抬手指了指国师,身后的赵伍立刻上前,强硬地塞了块布堵住国师的嘴,打断他的话。
赵伍转身抱拳行礼,询问,“殿下,要现在送他上路吗?”
“嗯。”
赵权盯着国师惊恐的表情,突然觉得无比畅快,漫不经心道,“国师与父皇称兄道弟,经年以来对孤多有提点,孤便以鸩酒一杯,送国师羽化登仙,成就大道。”
“殿下英明!”赵伍带头高呼,四方守卫皆是应和。
*
雪已经连着下了一天一夜,山河银装素裹,今年冬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了些。
皇帝再度睁开眼,已是夜深
守夜的小太监起先以为是幻觉,揉揉眼后发现皇帝不仅手动了还睁开了眼,瞌睡一下子被惊醒,马不停蹄跑去偏殿禀报。
皇帝等了许久,终于在看到一抹黑色人影走了过来。
那人一袭黑金蟒袍,玉冠束发,步伐稳健,仿佛非此间中人,偏偏手中拿着根拐杖。
皇帝眯了眯眼,看清来人后失望的闭上眼不再看。
赵权衣冠整齐,拄着拐杖一步步到了龙榻前。
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药碗,赵权也不说话,强硬的给皇帝灌了一匙。
苦药味顿时引得皇帝一阵咳嗽,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这一下子更是雪上加霜。
赵权视若无睹,挥手罢退众人,又给皇帝灌了一匙。
几次下来,药碗已经见底。
赵权适才满意的放下碗,坐在龙榻旁的椅子上,平静的注视着他的父亲。
“父皇,孤送国师等人去为您探路了。”
短短一句话,无比从容的声音,引得皇帝几欲咳血。
皇帝艰难的抬起手,妄图打向赵权,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面色灰败近似死人。
“来……人……”皇帝气若游丝,哪里还有九五至尊的模样。
然而,这一道声音并没有召来亲卫护驾,反而让房内所有人全都退了出去。
赵权冷笑一声,“别做无用功了,父皇,我们父子谈谈心吧,也让孤这个做长子的,送您最后一程。”
皇帝目眦尽裂,手抓住明黄锦被欲要起身,却毫无用处,只得白白地躺在床上。
“孤记得母后每年都替孤受鞭刑,五岁那年,更是当着孤的面,被您亲手打死……”
赵权喉间一哽,继而道,“孤那时便发誓,一定要亲手送您走。”
前世,赵权隐忍多年,周遭多是皇帝的眼线,当他羽翼渐丰之时,便开始暗地里给皇帝下慢性毒,直到皇帝死亡。
现下,无非让德妃是下了剂猛药,导致皇帝提前毒发罢了。
赵权满怀恶意,笑问,“父皇,你是否喜欢孤送你的大礼?”
“逆子……”
赵权:“不不不,这才是真正的孝道。你以为只有我想让你死吗?那你可想错了,四弟可巴不得你赶紧入土为安啊!”
皇帝瞳孔骤缩,挣扎起身,恨不得马上杀了赵权。
赵权不以为然,平静的像是在背书,“你是否还记得二弟和三弟是怎么死的?”
“是…你……”皇帝气急攻心,险些咳出血来。
赵权摇摇头,声音低沉,“是你啊父皇,当年明里暗里想让我们兄弟相残,结果,他二人竟想联手除掉孤,孤只不过是用了点离间计,却没想到他们手段如此狠辣,反倒是自食恶果!”
“父皇。”赵权神色隐见癫狂,“这是你的命啊!”
皇帝却闭上眼睛没去看他,眼角流出滴浑浊的老泪,“朕……不该留你……”
“对,你就不应该让孤活着!”赵权道,“你应该从国师算出孤命带不祥开始就杀了孤!”
“你妄图用在一个吉日惩戒灾星换取祥瑞之气,你处处打压孤,甚至将一个低贱的太监赐名“全”还赏其高位!”
越说越激动,连赵权自己都未发觉,他的眼眶变得猩红无比,“父皇,国师的卦确实准,你我或有一人时运不济,必有一人一帆风顺。”
“现下,父皇可满意?”
前世说过的、没说过的,皆已说完,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气非一朝一夕可以消散,如今却觉得,心里轻快或空虚了许多。
赵权问出最后一句话,满面春风,只是眼角滑落一滴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泪。
“皇上驾崩了——”
王公公高声唱报,一路哭喊,这道消息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开始。
烛光明灭,一灯如豆。
先前点燃的一柱香终于燃尽,徒留一地尘灰。
天地间的大雪纷纷扬扬,庄严肃穆的丧龙钟响起,钟声响彻整个京城。
长街寂寥无人,一人一马疾驰而过,带起阵阵银白飞花,哒哒的马蹄声似世界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