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灯是被一股臭气熏醒的。

被越小海尸体腐烂的臭气。

她不知过了多久，但闻着越小海尸身腐烂的味道，估摸着自己最起码昏过去十天半个月。

她居然还没死？这也是够奇怪的。

她依旧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里有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但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也没力气去想了。

她痛得恨不得马上去死，身体更像是软绵绵的长虫一般，发不出半点力气。

她此刻已深深怀疑自己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因此对于自己现下的遭遇，她也觉得是罪有应得，心中没有半点怨怼。

但，如果上天要惩罚她被一具腐烂的尸体活活臭死，实在也太不近人情。

此时此刻，她即使屏住呼吸，也快被这股臭气熏死了！

一想到自己呼吸的时候，说不定还要吸入越小海的毛发，死了尸体化作腐烂的血水，说不准还要和越小海腐烂的血水交缠，阿灯就再也忍受不了！

她靠着石壁勉强站起，摸着墙壁朝紧密的木门走去，没走出几步，便踩到了一滩绵软的，滑腻的，爆出臭气的烂肉。

她差点把饭都吐出来，但好在，她肚子里并没有隔饭可以吐。

她透过屋外昏暗的光亮，扯住先前妖兽撕烂的门板，费劲气力才将木门拽开。随后，扶着门框，土墙，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小屋。

不过半月，越家村已然换了一副光景。

没有人声，没有火光，只有一具又一具被妖兽啃食过后的尸骨，屋前屋后，墙头路边都开满了淡紫色的，散发香气也散发毒雾的幻羽花。

阿灯实在是太饿了，饿得头昏眼花，饿得饥肠辘辘，饿得恨不得自己把自己一口吃掉。

“总归都是死，倒不如吃点东西再死。”

她这样想着，踉踉跄跄地跪倒在路边，折下一朵又一朵的幻羽花，想也没想地吞入腹中。

她发现，幻羽花吃下去不仅能够饱腹，而且还很好吃，有的吃起来是红薯的味道，有的吃起来是白面馒头的味道，但更多的吃起来是一种她很喜欢，但却记不起来的味道。

就像是，肉包子。

但她想了片刻，也没想起自己在什么时候吃过肉包子。

阿灯填饱了肚子，却依旧没有满足。

夜色中摇曳的幻羽花似乎化作了一个又一个鲜红的果实，诱惑她再吃一点，再吃一点，吃下更多，直到变成一个只知饥饱，不知死活的怪物。

胸口似乎被什么烫了一下，阿灯回过神来，打消了再吃一点幻羽花的想法，在灌丛中扯了一根干枯的木棍，拖着自己瘸得更严重的腿，一步一步地往村口走去。

她本来对越家村也不熟，走出村子没多久，就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在她心里也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若说真的想去哪里，阿灯想去传说中的月照宫看一看韩纪。

她真的很想知道，韩纪究竟是她梦中救她脱离水火的善良女子，还是她梦中手染鲜血的绝世杀神。当然，如今眼前一路的残尸断臂，已经隐隐验证了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但她还是不死心，她还是想去看一看。

如果可以，她还要去骂她。

一路树木衰败，满眼废墟，偶有村落，不是空空如也，便是白骨累累，四野之中，时不时还有妖兽低鸣，阿灯越看越怕，越听越惊，几乎腿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只有往前走，只有往前走，没办法回头，没办法退后。

不知走了多久，毒雾渐渐散开，阿灯走到一条说不上宽阔，也说不上平坦的官路上，正瞧见两个推着板车，往外走去的农人，心中一喜，只道是终于遇上活人，正要说话，那两个农人便已经发现了她。

高壮如堵小墙的农人高声喊道：“姑娘，那边威胁，有凶兽出没，你快点过来！”

矮胖似个冬瓜的农人快步走来：“姑娘，你是哪里人呐，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遇见妖兽了吗？”

两个农人很是热心，推着板车走到她跟前，高壮的取来帕子递到她手边，让她擦擦头脸上凝固的血痂，矮胖的便解下腰间水壶，叫她先喝口水再慢慢说话。

阿灯许久没有与人说话，险些连答谢的话都说不出。

喝了口水，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她目光扫过板车，只见草席之下，露出几只人脚，道：“二位大哥，你们这是——”

高壮的伸手接过她递回的帕子，叹气道：“如今妖魔当道，哀鸿遍野，惨绝人寰。那个魔主韩纪前些日子更是在魔宫指人为妖，说是从现在开始，妖便是人，人才是妖，要让人族也尝一尝妖族的苦楚。我们两个是官府雇来的收尸人，专门给那些惨死的士兵收尸，好叫英灵入土为安。”

阿灯听了“指人为妖”这话，心中一凛，想起那日在越家村昏迷之前脑海中闪过的声音。时至今日，她虽不清楚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能在梦中看见韩纪，但也对这个词深有体会。

妖杀人是恶妖，那人杀妖呢？是恶人吗？

究竟什么是人，什么是妖？究竟是谁划定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