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越淡淡道:“重蹈覆辙。”
“哦?”顾云庭疑问。
“让他目睹身边人为他求仙付出的代价,让他看清仙道险恶,从此绝了自命不凡、以身犯险的念头。”
顾云庭敲敲手心,尝试理解贺兰越的意思:“我们在他面前,演一场……‘杀人夺宝’的戏?”
“不止……”贺兰越眼睑压下,将更深的计划托出。
顾云庭听得眉头时皱时舒,听完又与贺兰越讨论细节。
二人边谈边改,商量定所有细节。
时间流逝,终于等到月华高照,四野归寂。
顾云庭望向屋外婆娑树影,道:“走吧,我们去会会仙娘。”
两条颀长的身影走上碧影村空旷的村路,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曳在身前寂静的地面上。
祠堂内,那堵奇高的影壁在月色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与周遭院墙的暗影融为一体,成就一片包吞四野的影子。
影壁上的画在清冷月下笔毫清晰,现实的碧影村已沉睡在月光中,画中的村野屋落亦静静安眠,月光为那油墨画出的每一扇窗、每一页门扉都镀上了一层油凉的幽光。
无声透露着妖异。
顾云庭仰头,凝神审视着这堵诡异的影壁。他身旁,贺兰越已无声无息唤刀于掌。
顾云庭抬手让提腕欲劈的徒弟勿急,他并拢剑指,对着影壁,自上而下虚虚一划。
贺兰越心领神会。
寒光乍起!
“嗤啦——”
影壁上斑斓的画彩,被一道凌厉的刀光自上而下整齐劈开!
整块墙皮轰然坠落。
影壁下的碧影村石霍然暴露,那石头嵌在影壁之中,被贺兰越竖劈的一刀斩开,内里的东西无所遁形。
石头的内芯早已被蛀空,一个个孔洞分层叠阶地密布其中,如同巨大的蚁巢,无数细小的黑色影子在孔洞中疯狂摇曳、攒动,一粒一粒仿若虫卵嵌在这被蛀空的石缝中。
更令人悚然的是,这些孔穴的分布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与影壁表皮所绘的每一间屋舍一一对应!
每一座笔墨勾勒的村野小屋,都有蠕动的影子潜藏在那薄薄的表皮后,它们躲藏着,透过油墨画出的门后、窗后,注视着村中人的一举一动。
清冷月光骤然泼洒而下,窝藏的影子们一瞬间抖如筛糠。
顾云庭掌心寒气骤凝,然而下一刻,“腾”地一下影子们全部消失,如水银泻地,无影无踪。
贺兰越一步抢前,只见那密集的孔穴底部,更深邃的孔隙暴露出来,无数纤细的石质导管蜿蜒深入黑暗,不知通向何方,影沿着这些隧道逃跑了。
贺兰越波澜不惊,拿出一个漆黑小瓶倒出滴银色的液珠,那银液落地便滚入影妖消失的隧孔。
贺兰越闭上眼,似乎在感受那银滴的流动和去向,半晌之后,他重新睁眼,冷锐地看向碧影村外的玉凝泉。
师徒二人迅速来到那幽深的碧潭边,白日的神泉在夜晚安静得如同死水,深不见底的池水幽然无波,似乎能吞没进入其中的所有生灵。
顾云庭:“水下?”
贺兰越淡淡的视线扫落靴边:“地下。”
“嗯?”顾云庭挑眉。
“他们的巢穴在地下的一处洞窟,入口在水下。”
顾云庭了然,那就要下水了。
他望着那池水,正打算掐避水诀,却听耳边道:
“你在这里等我。”
“……”顾云庭一默,“为何?”
“我有话问,”贺兰越理所当然,“‘山神’死后的灵材,你如果想要,可以都给你。”
真是极好的条件,也恰恰说明贺兰越非要自己下去不可,顾云庭沉默,他还没确认要答应,贺兰越已将自己肩上的雪貂拎了下来。
“帮我看着它。”
炉灰被主人拎着后颈递到顾云庭面前,它抬头望向面前好看的蓝衣人,小豆眼里闪烁着清澈的友好:“唧。”
顾云庭心中一叹,“好吧。”
他两手圈拢将萌唧唧的小东西接了过来,长身立在岸边,目送贺兰越平静地踏入泉水,然后隐没不见。
“……”顾云庭在谭边寻了一块巨石坐下,炉灰从他掌心跳了出去,在郁郁葱葱的池草中跑了一会儿,又跑回来。
柔软的小爪子搭上仙人膝盖,抬起的黑豆眼亮亮:
人,你的膝盖看起来很好趴,貂可以卧吗?
顾云庭笑了笑,摸摸炉灰的圆脑袋,然后将它抱了上来。
……
黑衣男子踏住窟石站直身体,他先游过一段向上的水道,随即转为向下,等到了这处空旷的石窟,水只剩下了浸没靴底的浅浅一层。
贺兰越所立之处是真正洞窟前的断崖,整个窟洞庞大无比,自碧影村地下起始,向下延伸百尺,纵深极广,宛如一只倒扣在村落地底的巨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