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境遇。
两人刚一在车厢里站急,头顶上的射灯就一闪一闪地晃了几下,然后啪的一下暗了下来。
黑暗中,她能听到类似于墙皮簌簌掉落的声音,再亮起时,她们已经站在了一个“回”形走廊里。
像是困在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迷宫,青白色的墙纸上挂满画框,有些里头挂了东西,有些只是空落落地挂在墙上。
“这里什么?”
慕清婉伸手碰了碰木质的褐色相框,没什么征兆地,空白的相框里慢慢长出一幅剧照来。
——剧场周围昏暗,唯有一束清光落在戴冠的花旦身上,凄凄惨惨地看着画外,边上转着一尺白幡。
皎月对戏曲的了解不多,但隐约觉得画面上显现的是窦娥死前立誓的场面。
心头不免跟着紧了几分,但因为实在是了解周围环境运行的古怪,也只能摇头。
一阵叮呤叮呤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系统开了口:“宿主,咒纹符串已经同步给你了。”
随着系统声音一起出现的,是信息面版的自动更新——
【咒名:弄罗生
启用心/口决:醒幻破障,平/魇/醒/惊——
作用:使陷入各种幻镜、迷障的灵魂快速清醒。
影响:会使执念过重的灵体短暂受到精冲击;清醒后多梦嗜睡;神思不安;未知】
眼角余光瞥到长廊尽头,有道人影无知无觉地在那里游荡,她的双脚离地,穿着长裙,打理精致的长发绾成发鬓,荆钗布裙也难掩她身上独属于表演者的艺术气质,是扮演《黄泉不了情》话剧的女主演,她两眼涣散地在那里飘着,像是个迷失了自己目的地的旅人。
“在这等我——”
检验一样工具趁不趁手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它提起来自己去试一试。
话说完她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醒幻破障,魇——”
手随着咒语的颂念不自觉地比出对应姿势,半空中凭空出现一张捕蝶网落在她手心。
…………
这个什么东西?
皎月抓着木杆不可置信,不能吧,这是什么鬼啊?
给我一张捕蝶网做什么?
是想让我和海绵比比一样在大海里面抓水母吗?
皎月愣住了,感觉时间在她身上的流速减缓,整个人就要定在半空。
不是咱这打的不是中式微恐副本吗,怎么变成童话故事摇摇车了,这真的对吗?
女主演若有所觉,偏头往这边看了过来,“你……”
呵,皎月两眼一闭。
算了,死马就当活马医——试试吧。
她甩起网兜朝女主演身上盖去,木愣的身子在网兜儿的牵引下散作流光又汇作一团,安静地躺在网兜里。
居然这么顺利?
皎月惦着手里的网兜,轻轻摩挲着,用网兜抓离散的游魂效率高是高,但提着一个捕蝶网到处跑会不会还是太抽象了,全世界的人究竟是以种怎样的精神状态发明出这种“办公”咒术的。
工作的时候,抓着网兜到处扑腾不会想笑吗?
*
慕清婉这边也没有坐以待毙,她观察着墙上的画框,上面图片有的不仅仅是传统的戏曲表演,还有现代、近现代的话剧剧照。
而那些原本空白的,正在被不断出现的画面填充的空白相框,此刻它们所呈现的情景却更加生活化,有的是一个男人早上洗漱时的画面定格,有的是一个女人进出居民楼刷门禁的画面定格,有的是以个人主视角给小猫小狗喂饭的画面定格……各种各样的情景都有。
如果不是看到上面还有一些经过艺术处理的画笔比触,慕清婉就要以为这墙上挂的根本就是某些人的生活照了。
可是并不是。
她慢慢伸手试探地摸了摸画面上女人的脸,脑中,竟隐约浮现起她们在剧场门口擦肩而过的一瞬画面。
啊——
她触电似地抽回手。
不对——这不对,这样式碎片化且没有什么记忆点的回忆,就算她有印象,也不该回忆得那样清楚。
就算人的面容、衣装,可以因为眼前视物的影响而自我重构到达到足以假乱真的地步。
那吹到脸上的风呢?被风吹卷起,扑到脸上的热浪呢?走过草坪,空气里飘荡着的刚修减过的青草味,和手上接触门票时摩挲的手感,难道都能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吗?
她看着女人的脸,恐惧在心头滋长。
风。
有风吹起带起了她散落鬓间的头发,起初只是微风,后来风吹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刮得她身上的洋装猎猎作响,裙摆被风带着一下又下地打在腿上,动静大的她再也无法忽视。
她回过头,视线里只飞快的闪过一道残影,花冠戏袍,是她们在车站口碰到的那个花旦。
“!”
“怎么了?!”皎月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眼前是距离拉近的叉道,和从拐角飘出的一段水袖。
它只是飘在那,好像人畜无害的飘在那,和她们遥遥隔了一段距离,像是某种邀请。
“乔映。”慕清婉抓着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问,“他这是做什么?”
潜台词就是想问,对方有没有会突然暴起的风险。
可皎月又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不对,鬼的肚子里还会有蛔虫种东西吗?算不管了——皎月又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那里能知道焦人哥这个鬼物时时刻刻心里都在打什么算盘,答案当然是无解的。
“没事儿,别担心。”她安抚地拍了拍慕清婉的背,又花了一点时间来判断了一下时间的局势。
这个焦人哥只是放出两条水袖引在她们面前,说是陷阱的话,未免做得太粗糙明显,若是要攻击的话,在她们进进入这个空间以后,他明明有很多动手的时机,但他都没有下手。
看起来没什么攻击的意图。
皎月半敛的眉眼又抬起。既然他没有什么攻击的意图(至少现在没有表现出什么倾向),那就跟上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想让她们看什么。
“我我我我,我们真的要跟着他走吗?”系统颤颤巍巍地问。
皎月微笑:“对对对对呀。”
“他一看身上就有古怪好不好,我们还跟上去啊。”
“‘富贵险中求’嘛,跟上去,万一后面有惊喜呢。”
什么惊喜啊,怕不是一波又一波的惊吓吧。
阳春飞到慕清婉旁边试图拉票:“那你呢,姐姐你怎么想。”眼神明晃晃的,就差把“你快劝劝她吧”几个大字写脑门上了。
被cue到的慕清婉就睁大眼睛,一脸萌萌地说出了让系统心碎的话,“我听她的。”
“我听她的。”“我听她的。”“我听她的。”
……
这几个大字像是被刻在字幕条上,在石化的系统身上打了好几个来回。
系统捶胸顿足,一脸的痛心疾首:“唉,你就惯着她吧。”
当然,它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只能一句“行吧”,窝窝囊囊地飘在她们身边。
准确一点,是她们两个中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焦人哥的引路下,她们很快捕回了很多观众的游魂,系统扫描了一下,包含她们在内,入场的324人都已被安全找到,只是在回型迷宫的场域里却又突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生命体,且坐标一直在变动。
皎月扶着墙摆手:“不、我不行了,歇一会,歇一会儿。”
她体内的燥热不停地在躯壳里四处冲撞,身上每个地方都痛得不行,一点点地在反复折磨她的四肢百骸,身体里的血管有很明显的灼烧感,痛的地方太多,她已经说不清是哪里在痛了。
系统捏着网兜过来,像是提了一盏小夜灯,“是防崩裂的咒术不起效了吗?”
皎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没用”两个字几乎只有气声在念。
“哎,你你你别怕,我去找找有没有止痛药什么的。”
阳光把网兜往慕清婉手里一塞,就在划开一道口子里的系统空间里猛翻,“蒙汗药,抱元丹……”
“牵机散、引魂香、幻神汤……”
“哎——怎么还有春药啊——”阳春把药瓶往后一扔,连连甩了好几下手,又继续翻药:“玉骨生肌膏,凝神安魂露……不是……不是……”
“怎么都不是,止痛药到底放哪里了,我记得白天的时候看到它了啊?”
“到底去哪了?!”
系统找得快要抓狂,慕清婉则在旁边一边给它顺毛,一边收拢它扔出去的药瓶。
察觉到这边关切的视线,皎月短暂地把眼神从闹剧中移开,看到一直呆在她身边的焦人哥。
或许知道她们很忌惮他,一直都和她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就那样一直看着她,除了刚才关切的视线,大部分时候皎月都看不懂他眼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日常中人们分辨他人表情,大多都是根据于对方的面部肌肉变化,以及对方的语气语调,开心的、低落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总是先有一个基础判断,才能做好下一步行为决策。
而是种判断方式在焦人哥这里是行不通的,他面上大片烧伤,顶着一张扭曲漆黑的脸,加上一双被烟熏伤无法出声的嗓子,很多时候,皎月都无处知晓对方此刻相向外界传达一种怎样的情感。
一切的理解都只能靠猜。
而现在她不想猜了。皎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你——”
她张口却又很快闭上,用笑声带过了尴尬,大脑飞速转了一圈,开口时却仍旧是一片空白,幸好嘴里已经替换好合适的词辍:“今天的事,多谢你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知道你的名字,见到你时总是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