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账房这几天嘴角就没下来过,逢人就睡是神仙显灵、神仙显灵,路过的人问了才知道,他那个口不能言、智如三岁稚童的小孙女忽而得神仙菩萨保佑,竟成了个正常娃娃,如今整个永福巷那个没听过陆老头的那句:“呀哟喂,真是天底祖宗保佑,教我家平茹身体恢复康健,来是到了地下也有了颜面见她的父母喽。”
陆清风这命吧,说好他也不好,说差吧每每到险情偏偏又能逢凶化吉,在这烽火硝烟不停歇的年份生生叫他熬成了个孤家寡人,如今好了,小茹神智恢复,他晚年倒也得来了个好消息。
陆清风一把老泪沾巾,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如今急吼吼地就要到那山顶道观还愿去,只是这连日的大雪连绵倒把他伸出去的脚给收了回来。
“这好好的天是早也不落雨,晚也不落雪,偏巧到了这上山还愿的日子下了个落了场大的,生生把那上山的路给封死,唉——真是天公不作美。”
陆清风拍着大腿婉叹,两条眉毛皱着只恨不得把对方绑起来。
苹果在手心里掂了掂,香味被暖炉烧过来诱得她是口干舌燥的,发馋得裹着袖子擦了擦,嘎嘣咬了一口??在嘴里感发沙。
“大雪封山也是没得方法,神仙慈爱总不会同我们计较这些小事。”陆平茹边吃边说,“辛苦救我一回,总不能是叫我去死的。”
陆清风恼得不行,虚虚在她肩上打了一下,“哎,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小小年经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你那苹果过水没?当心坏了肚子。”
“哎哟,错了错了,爷爷。”
陆平茹叼着苹果一边跑一边躲,只差掀开帘子扎到屋外的风雪里,一口苹果,嚼碎,咽下,才分出心神朝陆老头俏皮地比了个鬼脸。
“摆在案上的水果自然是洗过的,就是没洗过——”
陆平茹带着咬了半块的果了往前探了探,笑得十足欠揍,“我也已经咽下去了!”
这副模样“气”的陆清风拄着拐杖,重重往地下砸了两回,“你这臭丫头,真真是和堂口那几个臭小子给学坏了,非得把你也给送到学堂里,教里头的大先生们好好把你收拾一顿才往。”
嘴上这样说,眼角却沁出两颗泪来,啧啧啧这性子真是跟她爹一模一样,气人得很……唉……可惜了,这样的场面也就我是一个糟老头子看得到喽。
陆平茹一耸肩并不很在意。那也得他们收拾得着也行呢,学堂里的大先生们都是搞学问的,哪有闲心管我这小屁孩的家长里短,哼。
心里得意,回头却撞了个结实,整个脑门都震得发痛,亏得谢先生拉了她一把,不然可得摔个屁股墩。
“!”谢知行骇了一跳,等人站稳了才松开了手,“跑这么快,是急着干什么去呢。”
当然是躲自己讨打讨来的棍子喽。只是这给可不兴乱说出口,玩闹归玩闹,她夜里可还是要回家睡觉的,可不真叫祖父气恼了。
所幸谢先生也没多问,松手就让她走了,陆平茹自知惹了错事,翁里翁气地说了声“对不起”,闷头就跑走了。
好吧,其实也没走远。
“哎嘿嘿。”
她窝在窗沿下,悄悄撬开了一条细逢,屋里的暖气扑到她脸上:
屋里,谢知行正襟敛容坐到了客坐上,“陆伯。”
“我……”他顿了一下,无意识地转了转食指指根的戒指,脸上故作松快的表情褪去,面上只剩一片沉重的冷然,“我要北上去京城。”
陆清风斟茶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茶盏打翻,浇出去的茶汤还是不受控制地绕着杯口洒了一圈。
那边最近可不太平,皇城生生被洋人用火炮轰开了,兵戈械斗不止,皇帝老爷屁股下的龙椅都算被众人打碎成了碎渣渣,如今华国已经没有皇帝了。
此时北上同送死没什么区别。
陆清风骇然一下,话随香茶递过去,只剩一片气声:“这……就非去不可吗?”
多少也算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哪里有眼睁睁看着他不管不顾往战火里扎的道理,陆老头总想劝劝再劝劝。
毕竟活着可比什么都重要不是。
谢知行轻笑一声,远远望着竟然叫陆平茹品出一味苦涩来。
他摇着头,话说的却十分郑重:“此行是故人相托,干系甚大,不能不去。”
“可……”
陆清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被谢知行给“堵”了回来,他从长袍的暗袋里摸出两份字迹工整的信封来,不由分说的塞进陆清风的手里,“陆伯,此去前路未知,家里还望您多多上心。”
他眼眸淡淡耷拢着,视线落脚在陆清风手中的信笺上,哽咽了一下:“若是清婉回来了,烦请帮我把信给她。”
若我不在,前言便当随风作罢,卿自可再觅良人,不必等我。
“陆伯,明日便要启程,行李还没收拾齐备,我就先回去了。”
谢知行起身欲走,不敢再往回看一眼,生怕这一眼就生了惧心。
“哎。”陆清风起身欲拦,脚步在地上磨蹭了几下,最后也只能无力地叹息一声,瞧着谢知行迈入风雪中的背影,也只能拄着拐杖高地喊了一声:“先生你且安心地去,老头我呀,守着宅子等你回来!”
陆平茹不知道好好的一次对谈怎么就这样收场了。
“先生。”她无措的喊了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顿挫一下的脚步,和先生捏着帽沿的轻轻颔首。
大衣被风雪灌出的猎猎风声始终印在她脑子里,教她抓心挠肝地想了一整晚上。
先生这是要去哪儿?
是去找慕小姐吗?
还是去做些什么,大人才能知到的事?
各种各样古怪的想像在她心里乱麻打成结,沉甸甸地填满了整个脑子,连第二天和玩伴们翻花绳的时候都显得没精打采。
“在哪里转来转去的干什么?”陆平茹手上花绳翻飞,头也不抬的问:“你自己不嫌晕,我看着还嫌晕呢。”
药童停下步子,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什么?这东西重要,可是要亲手交给先生的。”
“有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陆平茹停了手上的动作,凑上去就要去拿他手上的东西。
药童捂着胸口直往旁边躲。
不好说漏嘴了,叫着小祖宗知道了。
“这这这——这不能给你!”
药童死死护住信,随口编了个理由,“这信是邮差给我的,叫我一定要亲手递到先生手上的。”
但其实并没有,这话是他自己加上去的,现在药堂掌家的谢先生,新来的谁不想在先生跟前混个眼熟?
要是得先生青眼,说不定还能换个药徒当当,在师傅手下待几年,以后一可以回去做个赤脚医生,总归是有个可以过活的手艺。
为此,他不想轻易的将这个混眼缘的机会白白交到陆平茹手上。
更何况这可是慕小姐寄来的手信,谢先生不知道已经盼了多久,这是多好的机会呀,怎么能拱手让人?
哼哼哼,陆平茹才不信他的这些屁话呢,先生什么时候订过这种信件只能由代收的人经手的规矩。
僵持半天。
她也是没了办法,叉着腰耍起了无赖,“这可是慕小姐写给谢先生的信,我知道先生在哪,你知道吗?”
陆平茹一边高蹦去够药童高举的信件,药童胸前的衣服被她大力抓得发皱,“要是有什么急事耽误了,你担得起吗?”
“那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先生的行踪也是你能知道的?”
我怎么不能知道,药童在心里白了她一眼,而后又想起对方好像真的能知道,又给白眼给生生憋了回去,没过一阵还是败下阵来,“好了好了,给你给你。”
陆平茹拿着这信件得意洋洋,“这才对嘛。”
心里却冒出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信件在她手上慢慢扇动,穿过深庭望向院外的影壁,心里的念头更加坚定——她要去给先生送信。
要是能在火车发车前送到,先生就能在离开之前看到慕小姐的信。
嗯,就这样!
“小七,你们先玩,我出去一趟!”简单交代两句,陆平茹就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欸,你去哪啊?!”药童在她身后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