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韵侧目看外面的天光。半个时辰前?他竟然晕了这么久。
“那……”张韵张开嘴,却半晌才想起来要说的名字,“叶侍卫长呢?他们去哪里了,怎么就你和我在元兴寺这里。”
“安亭也不知道。”安亭眼尾下垂,惴惴不安地道,“应该,可能还在打那群坏人吧。”
谁能明白啊,方才的他都快怕死了。侍卫们都不在,自家殿下还昏迷不醒,怎么招呼都招呼不醒,明明元兴寺的僧人说过最多半个时辰就能醒的。
还好,还好,醒了就没什么事了。这么想着,少年的眼睛便忍不住红润了。
张韵无奈地在心里想:他一个受伤的还没哭呢,他这个没受伤的怎么眼睛说红就红。脸上却仍然一副冷静模样,道:“不要哭。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安亭望着眼前面容青涩却格外认真的少年,抬手用袖子抹掉眼泪,点点头。
“殿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是等叶侍卫来接我们,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回去。”
张韵深深吸气,回忆起这一日鸡飞狗跳的经历。他是好不容易从老师那里请了一日的假,计划着要出府去看望外祖父的,结果偏偏被一群刺客拦路,搞得浑身狼狈不堪。计划被打乱了,极为高兴得到的一日假,大抵要变成十分不快活的几日病假。
还有,他的人。他还记着,匆忙避开袭击的时候,周围的侍卫都为了保护他而本能似的挡住密密麻麻的箭头。大片的血迹顷刻间便溅到他的衣袍上,带着余温,令人打颤。他清楚自己的身体哪里是痛的,所以他也知道,那些深红的血绝对不是他的……
这都是谁的过错?
“不能怎么办。”张韵喘口气,直到感觉没有那么痛了,才抬手努力将衣袖往手腕上套。安亭见状忙从原地站起来想帮他更衣,手上动作却突然停住。
竹青色衣裳乱七八糟地卡在肩头。
“殿下,这衣裳上面全是血,要不要安亭去找寺庙里的主持借一身衣裳。”安亭小声喏喏,“方才,我净顾着害怕,僧人出去的时候我就忘记问了。”
“主持……僧人?”张韵攥着衣角的手松开。
安亭见殿下愣住,也跟着发愣。
“怎么了……殿下?”
张韵这回再没有心思想别的,严肃地绷着面颊:“这里真的是元兴寺。对吗?”
他的呼吸有些僵硬。
安亭没见过少年如此紧张,忙点头称是。
“元兴寺……是一座早就荒废了的寺庙。”张韵道,“怎么会有僧人。”
他咬着牙彻底直起身,模糊的记忆终于醒目起来。
当时他们一行人刚行至城外九涉亭,停留不过半晌,车外便掀起了刀剑碰撞的声音。紧接着箭雨打穿了马车,他被掀翻出去,摔在地上,好不容易起身就开始狂奔。四周有很多个方向。他的目标很快就明确下来,就是元兴寺。
原因也很简单。一方面,他当时只能想起元兴寺了,这是距离他最近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早有耳闻,元兴寺是一座荒废无人的寺庙——从启熙元年开始,从那场冷冰冰的、传闻之中鲜血足以染红上京城外几十里护城河的屠杀开始,这里就只剩下一尊尚未烧干净的佛像和几十间杂草丛生的客房了。
他想,只要进来,他们或可暂时保证安全。无论安亭是否知晓这座寺院的往事,都不要紧。只要他身上带着元宵交付给他的金疮药和绷带,只要他能为他临时包扎一下伤口就好……
听着自家殿下三言两语道出元兴寺的实情,安亭慢慢瞪大了眼睛。
“可是,可是真的有人。”
张韵强忍住心脏的狂跳,问他:“只是几个僧人吗?”
安亭咬住嘴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的……他们都是僧人的打扮,脑袋上没有头发,为首的人穿着裟衣,其余的人穿着布衣裳……”
小少年的话匣子仿佛慢慢打开,半分不敢保留。
“刚迈进元兴寺的大门,您就晕倒了,我便想将您……拖到避荫处。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穿裟衣的人从大殿里走出来了。他说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自称是元兴寺的主持。他问我可是遇到了麻烦,我没敢说话,他就指挥几个小僧人帮着我,将您抬到这件客房里面。”
帮忙么?
张韵眉间紧紧皱着:“然后呢。”
“他也跟着过来,还说他的这些小徒弟中有通医术者,说可以帮您处理伤口。”安亭绞着衣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记得元宵哥哥嘱托过,在外面遇见陌生的人万万不可轻信,我就推辞说不用了。他们也没强求,只是安慰了我,说您伤得应是不太重,半个时辰之内便会醒来的。然后他们就都从屋子里退出去。”
“就是这样的。”
张韵不动声色望向紧紧掩着的房门口,门口没有人。安亭却越想越不放心。
“殿下,您说这里本来不应该有人的,可是现在……现在却有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亭还以为他们是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僧人呢,进来的时候还琢磨,这客房怎么这样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