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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讨国贼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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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诬蔑!都是诬蔑!”勉强看完,他已是急怒攻心,下意识地厉喝道,“这是哪来的?简直含血喷人一派胡言!朕何尝应许过这其中半数款项?!”

众臣齐声喊罢“帝君息怒”,立刻垂首躬身当鹌鹑,心里却暗道:“那意思岂不是,剩下的一半还是你亲口答应的么?”

文武两班都有不少新面孔。谢氏府灭亡之际,其附庸的世家朝臣也一并被清洗殆尽,另提拔了一批人补缺。大伙听得没头没脑,并不清楚他拿的什么,却很识时务、很默契地一字不问。

没关系,不久他们总会知道的。

昭明帝呼吸发紧,上不来气,只能略微仰首张口喘息,以维持帝王威仪,也没察觉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这东西若真传出去,将会在整个王朝掀起什么样的惊天巨浪,根本不可想象。

“来人,立刻传令三境,封锁所有涉及朕的谣言。任何敢听信散布、妄议妄言者,以附逆论处!”

随侍的内宦在他几要吃人的阴狠瞪视下,从殿门处爬过来,哆哆嗦嗦跪领了旨意,好悬捡了条命,更没敢问是什么谣言,又连忙膝行而出。

直盯到他身影消失,昭明帝才转向最后那份,几乎恨不得将之盯出火来,一时却没敢动。

这里面更不知会是何等炸裂的重击,简直像一道无底深渊,伸出密密麻麻的鬼手,要将他拖进其中,万劫不复。不知瞪了多久,他才不由自主地再次拿起。

瞳仁中猝不及防,骤然撞进一篇刚劲坚韧的字:

讨国贼檄

盖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君王失道,鼎祚必移。昭帝凤氏北宸,自号以明,实蔽天光,负神器之重,行豺狼之暴,人神共忾,九境同仇。其罪滔滔,略举大端:

泄私仇滥屠黎庶,株连蔓引血成川。剥膏脂横征暴敛,黔首易子骨成山。

尚妖术魑魅诡行,役万民筑承天塔。戮忠良如刈草芥,崇政殿中血未干。

此四罪已称酷烈,有此其一,未或不亡。然罪之尤者,权欲熏心,狂骄益悖,诛勋族,夺边钥,穷兵黩武,自毁屏翰,更罔顾战局危殆,数度擅杀阵前将领满门,至以帝王之尊叛家国、弃宗庙,勾连尾鬼,裂让疆土。遍览天龙诸史,不复见此惊天诡闻,宸实乃万古一人也。

致令六境烽燧,藩卫崩摧,家国破碎,社稷蒙尘。胡骑践躏霜、南,倾魂陆沉数载,青壮成蛮夷犬奴,童稚为异族餐食。铁衣埋骨百万兵,河山未知几时复。而碧血离乱,灵尘苦守,万藏困囿,竟成侥幸,何等讥痛!

又,宠任奸佞,败法乱纪,爵赏由心,刑戮在口①,政令日改,吏民惊惶,苍生泣血,乾坤倒悬。恶孽罄竹难书,决波不尽,致上苍震怒,祸殃绵延,日月并见,昼出争明,此天欲亡之!宸竟反戾饰文,以为祥瑞,岂不贻笑天下!

余,永安谢氏子、故武定君之侄、前灵尘主帅。幸承神助,余力挫阴阳,亲斩桥本,又赐血骨雄师,一起霜华,痛击冰夷,一起南疆,扫平犬蛮。

岂料临阵死生时,宸竟割城引虏,且灭余阖族。已自堕为寇首,岂堪再据神器?余既逐尾鬼,誓雪此仇,内外诸寇,一体荡之,遂以此号,爰举义旗,志安黎庶,匡扶社稷。已拥霜、碧、灵,旋克复南疆,今兵马整备,锋指永安,伐无道,杀国贼,更有大光明军闻风来附。顺天应人,归正反邪,其势赫赫,何敌不克!

天绝中枢已亡,宸别无倚仗,所控更仅三境,而民心丧尽,无不欲生啖其肉。凡勇义士,当砺戈矛,肃净魍魉,共诛暴寇。俟大局已平,则定勋绩,论功赏。擒缚宸者爵公侯、食万户,献宸尸者赐高宅、给万金。以城、众来降,助征剿者,皆各嘉奖。贵胄天骄,布衣贤良,量才擢用,能者居之。各处生民,复尔故土,编户授田,休养生息。

千岁一时,时不再来,青史功业,争之顷刻!檄传海内,晓谕天下。

字字隐含金戈铁马之意,酷似谢煜撰写私札时的笔迹,却又较之更多了几分纵横挥洒的英武锋利,昭明帝僵在御座上,一时竟不知这果是谢重珩亲笔所写,还是谢煜借其名行事。

灵尘结界消失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此时仍不免觉出几分恍惚,如在梦中。

一句句痛斥看下来,他本就恐怖的面目逐渐扭曲,布满血丝的眼珠越发红得滴血,几欲脱眶而出:“他列数朕诸多罪状,怎的不敢将‘乱朝纲践辱士节,逼掳重臣入宫掖’也一并算上?”

众臣继续恭敬地听着,心下暗忖,难怪灵尘结界消失至今数日,关于战争结局却无一书一字的信报奏禀朝堂,敢情谢重珩果然遍传檄文,直接起兵反了。

抖着纸张,帝王狰狞地笑起来:“哦——不只宁苏月,谢重珣也是朕践辱过的后妃禁|脔之一。他想避讳此事,不愿再提及他那些不堪的过往,让他死得安稳些,朕偏不让他得逞!”

“来人,将谢重珣当年‘钦慕于朕,自愿舍弃前途入宫’的丑事刻榜通衢,广为传布。朕要世人皆知,他永安谢氏出了个媚主惑上、可入《佞幸传》的男妃,贼酋有个爬了帝王床榻的兄长,生前死后,千秋万代,都永远别想洗刷这份耻辱!”

满殿一时死寂。臣属们再是心性淡定,也不免额角青筋一跳。

本是角落里一坨陈年的屎,表面都早已风干,味也早已散得差不多,长久无人动它,大伙也就逐渐淡忘了。他偏要在这关头敲锣打鼓地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大家的面掰开撬散,折腾得全天下都能重新闻见臭味,继而想起这原就是他自个拉的,是生怕拥戴他的人太多了么!

今上一向阴鸷,情绪少有外露,近来形容日衰,脾性却益发暴虐无常,神思也似乎渐渐不太清醒。从前他好歹明面上还顾着最后两分体统,此番变故再起大受刺激,堂堂帝王,竟至于当朝失态,学那市井泼皮,下令大肆宣扬对手亲人的私隐,试图用这等下作手段将对方也拖进肮脏的泥潭,用羞辱夺回控制感、损毁其道义名声,不惜将自己都一并拉下水,全没了该有的气度和格局,简直是自曝其短,有失身份之极。

现今就已隐现彻底失控的迹象,往后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可别真疯了才好。啧!

鹌鹑们本就顶着胸膛的下巴又低了低,更加噤若寒蝉,由得他自个旁若无人地唱戏。

昭明帝也不在意,自顾往下看。直到“别无倚仗”,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裂了御座扶手。

逆贼岂敢放肆至此!

檄文一发,全大昭都会知道他失了最锋利的爪牙。就算大多数人都没听过天绝道中枢之说,可永安内外各军的高层将领一定有所耳闻,包括禁卫。

在此之前,即使所有人都确信他跟尾鬼结过盟,做了他们认为的所谓“国贼”,慑于伏渊之威,纵有异心也没多少人真敢付诸行动。但现在呢?

军队的背叛才是最令所有帝王惊惧愤怒的。昭明帝一向对禁卫还算看重,也只有他们相对让他不那么怀疑。

然而巨利之下,谁人可信?他们会不会为了荣华富贵倒戈投敌,甚而杀了他邀功?

原本还只是他自己有危险,尚能设法警惕,但自此开始,江山帝位的存亡都将受到直接威胁。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巨大的恐慌死死绞住昭明帝的心神。他目眦欲裂,僵硬地坐了会,突然冷森森道:“谢重珩远遁往生域多年,自甘堕落与妖邪为伍,所谓血骨兵,不过都是幽冥鬼物。这次是正邪之战,人鬼之战,朕要你们重新拿出更好的方略,各地、各军务要尽心竭力,许胜不许败。否则,整个天龙大地都将沦为无间鬼域。”

众臣不乏有知晓一些大昭初年幽影为祸、圣祖召集六族征伐之事的,强压住心里的惊震和沉重,方躬身领命,又听得他阴森道:“另,传朕旨意,三日后,将飞龙卫一干将领的亲族全部押赴菜市坊,凌迟后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御座下一水谦恭低伏的腰背。衮衮诸公有山呼“圣明”者,有随大流沉默接受者,就是没有一个再挺直了腰劝谏,先查证飞龙卫情形再做定夺。

一个月前,昭明帝终于没忍住疑忌,把那些人都投进了天狱。彼时尚有一二异议,以为毫无证据不可妄造冤案,寒其余将士之心,惹得他大发雷霆,当场处置了两人。

现下对着这更无理、更残暴的命令,莫说六族嫡系中硕果仅存的顾氏子弟也压下了文人风骨,连从前素来找死般直言以对的薛遥都闭了嘴。

再查证又如何?天狱一月,非死即残,跟全部处死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后者尚能落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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