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她当日进宫面圣,汇报内阁事务时无意撞见的,离殿时,她听圣上惆怅地问身边的两位内侍监,“若当初将那男儿许给樱儿,是不是就不必酿成如今一场哀了?”
枕月缄默不语。
臻娘却道,是谢家那男儿害了五殿下,自知命里带祸就应自觉远离殿下,圣上未让这样妖孽的男子长久祸乱天下,其是圣明之举,您为母更为君,五殿下定能理解您的一片苦心。
“可是她快死了,朕的女儿……算了。是她自己没出息,为了一个男人成了这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其实那时,圣上已经甚少提起五皇女了,只是上朝时沉重的表情总是越来越沉重,朝臣也看得出来,圣上其实已经放弃五皇女了,早在六皇女站到五皇女位置时就放弃了。
宫中只等着“五皇女薨”的消息传回来,然后讣告天下了。坊间关于“五皇女被克死了”的言论也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了。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五皇女不行了的时候,事情再次迎来了转机。
本打算随母出征西北历练的上官聆——当年还是上官家的小姐,毅然下马,放弃了立功树威的亮相机会,同萧相家的二小姐,不顾圣令擅闯五皇女府。
她听闻五皇女,上官小姐,萧二小姐,这三人是少年挚交。她们闯进五皇女府后,五皇女的病情神奇般地开始有好转。只听说两个世家小姐寸步不离五皇女的榻边,比侍女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五皇女,食寝相陪。慢慢地,传回宫中的,有了好消息,说五皇女的病情大有起色。
七十八日之久,萧二小姐和上官小姐才离开五皇女府,进宫向圣上请罪,同时替五皇女捎话,说她的病好了,待再养些时日,她的身子骨全然好了就进宫,圣上和贵卿莫再担忧她了。
圣上大喜,昭告五皇女大病而愈,大赦天下。又问萧、上官两位小姐要何赏赐,两人却什么都没要,只说唯愿五殿下岁岁安澜。
永和二十一年,三月,年十九的五皇女,离开朝堂大半年,再度用一纸“拨乱的铁书”杀回朝堂之上。
那日大殿之上,圣上从御案上掷下罪状,贼臣跪地喊“陛下!臣冤啊!”
“冤?哪冤了?”高台之上传出一支声音,却不是圣上开了口,而是高台微拂的黄帘后,一个久违的熟悉身影缓缓走出。
场面瞬间的惊滞里,五皇女步下阶,黑纹朝袍衬她凛冽的面貌,病色已然褪去,仍是玉貌威仪,她站到瑟瑟发抖的贼臣身前,巨幕黑影覆地,她蹲身半跪拾起地上的罪状——那遒劲的字是她的亲笔,将罪状举过头顶,郑重旋身跪地,颌稍低,铿锵的声音回荡整个大殿:
“此等反贼暗中勾结,躁动数余月!铁证如山!儿臣请母皇明察秋毫!”
乌袍映她朱唇,霜眸落在墨发冕冠下,视线所及,皆为肃杀冻霾。
她回来了。
她没变。
她这回除的是疑似六皇女暗中拉拢的党羽,虽明面上非此罪名,但也给了刚入朝就野心不小的六皇女一个严厉的警告。自此,五皇女复政,六皇女退居五皇女之后。
五皇女再次站回了朝堂中央的漩涡,盘桓于太女,加之新参政的六皇女,以及世家权贵之间,朝堂再此恢复了从前“寒冬般的冷静”。
但其实。
五皇女变了。
她觉得五皇女的眼神一病之后苍老了许多,深沉阴郁,怅惘却通透,仿佛能从中看到朝中无数老臣的影子,她的眼睛不再灵动到震撼,也不似从前的惊奇俏丽了。
但她依然雷厉风行,依然言辞犀利,依然笑得乖张,依然令人望而生惧,不过这是她大病而愈后,在公务上更森冷的依然,她平常的行止风格俨然是变了。
“那弹琵琶的小郎生得倒是勾人。”
“五殿下,奴敬您一杯。”
她指尖托着杯底,将酒杯口摁到那羞答答的小郎唇上,扬起的笑恣意又风流。
五皇女开始赏玩舞乐歌伎了,赏赐阔绰,不拒旁人近身伺候。在宴上方叫收敛,私下不少人都见五皇女常坐上萧二小姐拐进花楼的马车,两人共赴人间花月场,流连花楼,夜不归宿。
而谢家,五皇女也不再亲近了。她不提谢三公子这个人,也绝口不提与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事,就像生了场病,把这个人忘了个干净。圣上也避讳这件事,于是,谁也不提了,就像世上从没有过这个人一样。可怜这公子死后,因为五皇女病重,尸首都没人收,白家不敢要,谢家不敢接,只听说尸首被人带到荒山后,草草葬了。
可悲。却死得值。
姜穆语可以说,他死很值。因为苏晔樱根本就没忘记他,她只是不说了,仅此而已。
五皇女病愈后虽是做派淫靡,但五皇女府后院里一个男人都没有是事实,五皇女缄口不言婚娶纳侍之事。经此一遭,她没意思,圣上自不会跟她开这口,旁人也没那么不识趣,往她心口上的刀撞。至于司清天的儿子,那是后来的事……
姜穆语的思绪略有中断,她没跟身前的人说多少,只是肯定了苏晔樱三年前的大病的确是因为谢相家故去的三公子,以及为了这个谢三公子,苏晔樱什么事都会做,包括在公事徇以私情——盐铁使案。
堂中人并不质疑她的话,她正准备接着开口,却被这些人莫名其妙生出来的困惑与好奇心打断了。
青霓迟疑了一下声,问:“她的正夫……不是司首辅家的司公子吗?”
她们显然是道听途说过一些事。
锦笙一脸老实地看她,问了一句:“……她抢你婚啊?”